阮清最常聽到的一句話就是阮梨其實很單純善良,就是被寵壞了,你別跟她計較。
說這話的人往往帶著歉意的笑,眼神卻飄向別處,仿佛連他們自己都不太信。可他們還是要說,一遍又一遍,像在念某種經文,試圖用語言掩蓋心底那點明晃晃的偏愛。
父母是這樣,為了阮梨有完整的家庭,強撐著過日子不離婚,真到離婚那一步了,往日夫妻用最陰狠的手段來奪取阮梨的撫養權。
雙胞胎的煩惱總是被人認錯,好像自己不是獨一無二的,但阮家從來不會,雖說是雙胞胎,但長輩們的溫柔擁抱跟輕哄聲從來都屬於妹妹,所有人都更喜歡妹妹。
沒有人會認錯她們,阮清一直是冷淡的旁觀者。
高檔咖啡廳里流淌著輕柔的鋼琴曲,空氣里有研磨咖啡豆的焦香和甜點的奶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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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清看著眼前這杯拉花已經糊掉的拿鐵,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瓷器的觸感溫潤細膩,是這家店特地選的骨瓷杯,每個要價不菲。
「阮清」沈嶼川開口,聲音依舊那麼清和朗潤。
「我們分手吧」
阮清措不及防聽到這句話,條件反射的感到心口處飛速的鈍痛,她看著沈嶼川俊逸至極的面容,對面的男人身上淺灰色的襯衫熨帖的沒有一絲褶皺,襯得他的身形愈加挺拔。
鋼琴曲正好換了一首,是蕭邦的《夜曲》。阮清想起上個月他們還一起去聽了場音樂會,也是蕭邦。散場後沈嶼川牽著她的手走在深秋的街道上,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說以後每年都要一起聽一次蕭邦,那時看著她的雙眸溫柔深情。
現在這雙眸子再看她,眼中只有淡漠和一絲淺淡的歉意。
失戀的感覺不好受。
尤其是被斷崖式分手,何況還是第n次。痛苦不會因為次數多了習慣而稀釋,反而會疊加。
阮清握緊骨瓷杯,忍不住問,「為什麼?」她知道自己是在自取其辱。
沈嶼川似乎猜到她會這麼問,放下美式,慢條斯理的說:「不合適」
阮清自嘲的笑了。
「是因為阮梨吧?」她直截了當地問。
沈嶼川的臉色變了。那是種被人戳穿的狼狽,混合著心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他張了張嘴,想否認,可對上阮清那雙過分平靜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不悅的皺眉,「不關她的事」
果然如此,阮清竟覺得有些輕鬆起來。
畢竟人面對自己熟悉的情況總會淡定。
阮清換上憐憫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個可憐蟲,只是沈嶼川並沒看懂,只以為是分手後的落寞。
「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阮清將剩下冷掉的咖啡一飲而盡,乾脆的笑了,「畢竟我那妹妹,最喜歡搶我喜歡的東西」
沈嶼川神色微冷,顯然不想聽她這麼詆毀阮梨。
走前,她拿起桌上的包,順帶留下一句,「沈嶼川,我們好聚好散,但我告訴你,如果你不是我男朋友,阮梨根本不會多看你一眼」
話落,她轉身離開,看起來灑脫極了。
沈嶼川揉了揉眉心,覺得頭疼,他無心與阮清交惡,來之前就已經想好了補償,但阮清沒給他拿出來的機會。
走出咖啡廳,阮清還是忍不住掉眼淚。
總是這樣,她所珍視的一切被阮梨輕而易舉搶走,得到後再棄如敝履。
沈嶼川前,她交過兩個男朋友,第一個是高中時的同桌,清冷高智的年級第一,他們有過一段青澀美好的初戀時光。
後一個是大學時談的,是個不知人間疾苦桀驁不馴的富家少爺。
兩個眼高於頂的傢伙。
周馳的朋友說,他從沒見過他這麼卑微的樣子,在阮梨面前像條狗。
路過GG牌,她打量玻璃反射出的女人的面孔,艷若桃李,絳唇映日,燙染著栗色的大波浪,很明麗的長相。
她透過自己看妹妹。
阮梨長得更精緻俏麗,眸子更圓潤,顧盼流轉間帶著攝人心魄的魔力。
她總以冷漠的姿態示人,極致的克制與冷靜,誰也不知道這是保護自己的方式。
回到家裡,客廳靜悄悄的,壁爐邊的貓兒打著盹。阮清身心俱疲,在玄關換鞋。
一道嬌軟的女聲悠悠響起,「回來了,姐姐~」
調子刻意拖的很長,像是在撒嬌,也是挑釁。
阮清動作頓住一瞬,換好鞋在沙發上坐下。
阮梨抱著手臂,好整以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少女穿著卡通衛衣,扎著飽滿的丸子頭,露出光潔的額頭,纖長濃密的眼睫微微抬起,在燈光下白皙的發光。
光是看外表,她絕對是最純潔無辜的存在。
阮清知道她的邪惡,冷哼一聲。
阮梨抱著枕頭,側過頭朝裡面喊,「媽媽,姐姐不理我」
很快一個高挑幹練的女人從廚房走出來,還帶著圍裙,不由分說的冷聲道:「阮清,跟你說多少次了,有什麼氣別往妹妹身上撒」
她的作風雷厲風行,向來強勢,即使長大了阮清骨子裡還是怵她。
許瑤眼裡的冰冷與不耐看向阮梨時全然消融,「寶寶,怎麼又不穿鞋呀,會受涼的」
「媽媽給你做你愛吃的糖醋小排,等一會兒就可以吃了」
她摸了摸阮梨毛茸茸的發頂,走前警告的看了阮清一眼。
阮清習以為常。
她脫掉大衣,掛在衣架上,手莫名抖一下,大衣像雲朵飄落在地毯上。阮清彎下腰去撿,餘光里多出一個身影,一隻白玉般的小腳踩在大衣上,往上,是一截纖細的小腿。
阮清皺眉,伸手用力拽,那隻小腳這次踩在她的手背。
「阮梨!」阮清忍無可忍,按住她的肩膀要把人推開。推的一瞬間她後悔了,萬一阮梨真摔了……
她心中驀地一慌,不過把這歸結為怕被許瑤罵。
正如阮梨夜不歸宿時,她整夜未眠,心裡酸澀慌張如蜘蛛吐絲把她包裹,她只是擔心媽媽回來責怪她沒有照顧好妹妹。
少女靈巧的摟住她的脖子,一躍撲過去,熊抱掛在阮清身上。
阮清僵住。
她的下巴擱在阮清肩膀上,兩顆同頻的心臟靠在一起跳動。雙胞胎的心靈感應把她們的呼吸拉到同一個頻率,仿佛回到剛出世時密不可分。
「姐姐,好痛啊」
阮梨說,「你痛不痛?」
阮清不知怎麼想的,就那麼抱著她,緊緊的抱著不放手。手臂漸漸發麻僵硬,她卻不敢動。
「阮梨」阮清冷冷的譏笑,「你很得意嗎?沈嶼川把我甩了」
為了你。
「那你好可憐哦」阮梨趴在她肩上,那顆丸子頭會蹭到阮清的鼻尖,痒痒的。
「拜你所賜」阮清還想說什麼,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你能不能放過我?」她在心裡說。
或許阮清真的能接收到她心裡的聲音,下一秒,少女黏糊糊的聲音響起,「好啊」
燈光照不到玄關,在陰影與光線得交界處,她們的表情明滅不定,如連體嬰一般緊緊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