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妙儀惦記著出去,她迫切的想見見阮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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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香院的梨花馨香的鼓滿胸腔,有些醉人。日上三竿,房門緊閉著,外面連一個侍衛都沒有。
喬妙儀訝然,正準備離開等傍晚再來,腳步挪動時一聲沉重的碰撞聲響起,還有瓷器摔碎的聲音。她心中一驚,什麼也顧不上了,推開門。
屋裡光線昏沉,窗子半掩著,暖香混合著血腥味撲面而來。
她看到沈徵靠著牆坐在地上,手死死按著腹部,血從指縫裡不斷往外滲。他臉色白得嚇人,額頭上全是汗,卻咬著牙沒出聲。那把鑲紅寶石的匕首就扔在一步開外,刀刃上的血正沿著花紋往下淌。
阮梨站在三步遠的地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沾著一點紅,在雪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她看得極認真,仿佛在研究什麼稀奇東西。
她背著光,稚氣未脫的絕美面容似乎在笑,又似乎沒有表情。
「來人!」喬妙儀回頭朝門外喊。
沒有動靜。她忘記了院子裡外的人被遣退了。
她扯下自己的披風,蹲下身時膝蓋撞在地上,生疼。披風按上去的瞬間就被血浸透了,溫熱的,黏膩的。沈徵抬眼看了看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喬妙儀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沈徵死了!最起碼不能因為阮梨而沒命了!
「按住。」喬妙儀聲音很冷,抓過他的手壓在披風上。她這才看見傷口——在左腹,很深,血一股一股往外涌。她撕開自己外衣的下擺,一層層往上纏。
沈徵的手在抖。
不是疼的,喬妙儀知道。她看見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阮梨,那種眼神她從未見過——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專注,甚至還帶著柔色。
「疼嗎?」阮梨忽然開口。
她不知什麼時候走近了兩步,就站在喬妙儀身後。聲音很輕,像在問天氣。
沈徵沒回答。
喬妙儀手下用力,布條勒緊時沈徵悶哼一聲。她抬眼看他,他也正看向她。四目相對的剎那,喬妙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知道。
他知道阮梨會傷他,甚至可能一直在等這一天。
「王爺!」院外終於傳來腳步聲,是沈徵的貼身侍衛。
幾個侍衛衝進來,看見屋裡的情形都愣住了。
「去請太醫。」沈徵開口,聲音嘶啞,「不要聲張。」
侍衛們這才反應過來,兩個人上前扶他,另一個飛奔出去。沈徵被扶起來時踉蹌了一下,血順著衣擺滴了一路。他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向阮梨。
阮梨還是站在那裡,想要撿起那把匕首,在她碰到的前一刻,沈徵顧不上傷,撲了過去緊緊攥住她的手,「阿梨,很疼的,不要自己試了」
阮梨看著他,點頭。他知道她怕疼,他知道她活得無聊。
「看好她。」沈徵對留下的心腹暗衛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別傷著她。」
侍衛應聲,臉上卻閃過為難,他知道王爺愛側妃娘娘如命,但又擔心他傷好後再來責怪阮梨。
沈徵被扶走了,臨走前一直盯著阮梨,似乎是最後一眼,眼裡泛著淚。屋裡一下子空下來,只剩喬妙儀、阮梨,和地上那攤血。
血腥味很濃。
喬妙儀慢慢站起身,膝蓋發麻。她看向阮梨,阮梨也正抬眼看向她。
她手心一片冰涼。
那一瞬間,喬妙儀看著格外脆弱的她,好想去抱抱她。
「喬妙儀,你都看見了?」阮梨輕聲問。
她想滅口嗎?喬妙儀用力擦著手上的血跡,順便把阮梨手背上的血漬擦乾淨。
「看見了。」
「要告訴別人嗎?」
喬妙儀沒回答。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掩的窗子。冷風灌進來,沖淡了些血腥氣。外頭天色更沉了,像是要下雨。
「為什麼?」她問。沈徵對阮梨的寵愛有目共睹,要星星給月亮,就差把心掏出來給阮梨看了。
阮梨也差點把他的心掏出來了,喬妙儀打住玩笑,阮梨捅的是小腹。
阮梨笑了,不管是否願意承認,喬妙儀真心覺得,阮梨真的很美,尤其是笑的時候,勝過滿院綻放的梨花。
「高興」
阮梨走到榻邊坐下,伸手拿起之前那片碎瓷。她的手指細細白白的,指尖泛著淡淡的粉,在瓷片比劃手腕的時候被喬妙儀奪走,「你瘋了?」
她想傷害自己。
喬妙儀直覺敏銳,她感受到阮梨有嚴重的自毀傾向。來自現代的她,清楚這是心理疾病。
「捅他是因為想捅。」她說得很隨意,「讓你看見……是湊巧吧。誰知道你會來呢?」
喬妙儀轉身看著她,少女穿著緋色的廣袖流仙裙,坐在昏沉的光線里,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你不怕?」喬妙儀甚至想說,你接下來是不是還想捅自己?
喬妙儀走到她面前。地上有血,她小心地避開,裙擺還是沾上了一點暗紅。她在阮梨面前蹲下,平視著那雙眼睛。
「為什麼不想活?」
阮梨怔了怔,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問。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說:「活著要做什麼呢?」
她掰著手指頭數:「每天起來,梳妝,用膳。然後等著,等他來,或者等他不來。來了就說幾句話,不來了就看著天。偶爾出去赴宴,一群人說著一樣的話,笑著一樣的笑。回來,繼續等。」
「就這樣?」喬妙儀問。
「就這樣。」阮梨說,「一開始覺得新鮮,後來就覺得……沒意思。特別沒意思。」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慌。喬妙儀想起自己剛來時的那種感覺——這個世界的一切都隔著一層紗,看得見,摸不著。她知道該做什麼,卻不知道為什麼要做。
「你可以做點別的。」她說。
「做什麼?」阮梨歪著頭看她,眼神乾淨得像孩子,「讀書?寫字?刺繡?那些我都試過,都試過了。可做完了還是這樣,天亮了,天黑了,一天過去了。」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喬妙儀的袖子,那裡沾著沈徵的血。「喬姐姐,你難道不覺得沒意思嗎?」
喬妙儀沒說話。
有意思嗎?和繼母斗,和庶妹斗,嫁給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在這深宅大院裡一日日熬著。她背地裡建立自己的勢力,收留孤兒,將他們訓練成和自己一樣的殺手。她本著既來之則安之,在這個腐朽的王朝做出自己的一番事業。
「喬妙儀,你比他們有意思多了」
喬妙儀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她想起那個雨夜,阮梨站在亭子裡,渾身濕透地望著池水。原來那不是做戲,是真的。
「阮梨,別傷害自己,如果你想,你可以找我」
如果只有這樣才能讓你覺得是活著,讓你覺得有意思,那你來傷害我吧。喬妙儀憐惜的看著她。
喬妙儀忽然就明白了。
看見別人痛苦,看見別人流血,看見點什麼能證明這世界還有感覺的事。
「疼的時候,才覺得有點意思。」阮梨重複道,指尖輕輕划過喬妙儀的眼睛,「可疼完了,又沒意思了。」
窗外開始下雨了。細細的雨絲打在窗欞上,沙沙的響。
喬妙儀站起身,走到門口。侍衛還守在那裡,見她出來,神色複雜地行禮。
「打盆熱水來。」她說,「再拿套乾淨衣裳。」
侍衛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
等她端著熱水回來時,阮梨還坐在榻上,維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沒動。像一尊漂亮的瓷娃娃。
喬妙儀把盆放在矮几上,擰乾帕子。
「手。」
阮梨抬起頭,看了她一會兒,慢慢伸出手。
喬妙儀握住她的手。很涼,像握著一塊冷玉。掌心的血跡已經幹了,暗紅色的,在細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她用濕帕子一點點擦,動作很輕。
阮梨任她擦著,眼睛一直盯著她的臉。
「喬妙儀」她忽然開口,「你不恨我嗎?」
喬妙儀手上的動作沒停:「恨你什麼?」
阮梨歪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很多呀?」
她遺憾的說:「你肯定是妖怪」
喬妙儀頓了一下,「為什麼這麼篤定?」
「我見過以前的喬妙儀,她不是你這樣的」
帕子上的血漬暈開,染紅了盆里的水。喬妙儀換了一盆乾淨的,繼續擦。擦乾淨手,又擦了擦她袖口沾上的血跡。
「她是什麼樣的?」她問,語氣有些乾澀。
「窩窩囊囊的阮梨說,「不敢看我」
喬妙儀垂下眸子,「嗯,我不是」她直直望向阮梨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你以前……是什麼樣子的?」喬妙儀問。問完才想起,自己不該問的。
阮梨又想捉弄她,「你知道熠王沈晏嗎?他小時候是我的僕人哦」
「沈徵也是」
喬妙儀這時有了判斷,沈徵怎麼可能不知道阮梨的情況。他卑劣的哄著少女進了她的後院,只能縱容,只能寵著,以為這樣就能讓她開心一點。
「換件衣裳吧。」喬妙儀說。
她拿來乾淨的衣裳,是一件月白色的襦裙,素淨得很。阮梨乖乖站起來,任她幫自己換,脫下那件緋色衣裙,袖口沾了一大片暗紅,像開敗了的花。
換好衣裳,喬妙儀給她梳頭。長發散下來,又黑又亮,握在手裡涼絲絲的。她梳得很慢,一下,一下。
喬妙儀詭異的生出一種照顧寶寶的滿足感。
「喬妙儀」阮梨忽然說,「你今天為什麼要來?」
喬妙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不知道。就是想來看看。」
她不來的話,阮梨的樂子就少了。
「你為什麼不愛沈徵呢?」
如果喬妙儀愛沈徵,一定會很痛苦吧。就像沈晏那樣痛苦,多有意思呀。
她不知道。
梳好了頭,她給阮梨綰了個簡單的髻,插上一支白玉簪。銅鏡里映出兩張臉,一張蒼白疲憊,一張精緻卻空洞。
「以後別那樣了。」喬妙儀說。
「哪樣?」
「傷害自己。」喬妙儀頓了頓,「可以找我」
她如此承諾。
阮梨看著鏡中的自己,輕輕笑了:「好啊」
她有點開心,找到了一個好玩的玩具。
喬妙儀放下梳子。雨下大了,敲在瓦上噼啪作響。天色更暗了,屋裡得點燈了。
「我帶你走。」她說。
話出口的瞬間,她自己都愣了。可她不後悔。
阮梨轉過身,仰頭看著她。眼睛很亮,像有星光碎在裡面。「走?去哪?」
「離開這裡。」喬妙儀說,「去一個……不那麼沒意思的地方。」
「有這樣的地方嗎?」
「不知道。但總比這裡好。」
阮梨看了她很久,久到喬妙儀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輕輕開口,聲音裡帶著點孩童般的天真:
「真的嗎?」
「真的。」
「那你什麼時候帶我走?」
喬妙儀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很輕的一下,像安撫一個小孩子。「等我安排好。」
「好。」阮梨笑了,這次的笑容很淺,卻很真實,「我等你。」
門外傳來腳步聲,太醫來了。喬妙儀鬆開手,退到一邊。太醫匆匆進來,看見阮梨好端端坐著,明顯鬆了口氣,又看向喬妙儀。
「王妃,王爺請您過去。」
喬妙儀點點頭,最後看了阮梨一眼。阮梨也正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有了盼頭。
她轉身離開。雨還在下,廊下濕了一片。她走得很慢,腦子裡亂糟糟的。
可她知道自己必須這麼做
走到沈徵院外時,侍衛攔住了她。
「王爺說,請王妃稍等。」
喬妙儀站在廊下等。雨絲被風吹進來,打濕了她的裙擺。她看著院裡那棵老槐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幹在雨里顯得格外淒涼。
不知等了多久,門開了。太醫背著藥箱出來,看見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行了個禮走了。
侍衛示意她可以進去了。
屋裡點著燈,藥味混著血腥味,有些嗆人。沈徵靠在榻上,臉色還是白的,但比剛才好些了。傷口已經包紮好,纏著厚厚的繃帶。
他抬眼看向她,眼神很沉。
「你都看見了。」不是問句。
「看見了。」
「怎麼想?」
喬妙儀沉默了一會兒:「你早就知道。」
沈徵沒否認。他閉上眼,喉結動了動:「是我欠她的」
「不要說出去,你清楚本王的手段」
沈徵看向她,眼神銳利起來:「你今天去梨香院做什麼?」
「看看她。」
「看什麼?」
喬妙儀沒回答。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暗的天色。雨小了,變成細細的雨絲,在燈影里閃著光。
沈徵的臉色更白了。他撐著坐直身子,傷口被牽動,額頭上滲出冷汗。「不要以為自己有點不同就能讓阿梨多看你幾眼」
「我與阿梨青梅竹馬,不是什麼人都可以相比的」
兩人對視著。燭火在風裡晃動,影子在牆上搖曳。
「你不會真的以為,捅我一刀,是因為恨我吧?」沈徵忽然說。
喬妙儀沒說話。她微微挑眉,有什麼好炫耀的?
「她只是想看看捅我的時候,本王會不會躲開」其實還有一點,他扔掉了沈徊的替身小人被阮梨發現了,讓他做個一模一樣的。
「不管你動了什麼主意,都跟本王消停」沈徵語氣冰冷,「阿梨單純,會被你蠱惑也正常,但凡你敢利用她達成什麼目的,本王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我能有什麼目的?」
她沒回頭,推門走了出去。
夜色很涼,雨後空氣里有泥土的腥氣。她沿著迴廊往西廂房走,腳步很輕。
腦子裡還是阮梨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天真的期盼。
「我等你。」她說。
喬妙儀停下腳步,抬頭看天。烏雲散開了一些,露出幾顆星星,很淡,很遠。
她會帶她走的。
不管去哪,不管多難。
總比留在這裡,一天天枯萎要好。
她的勢力已經發展起來了,天涯海角,總有一個地方屬於她們,實在不行,找到逆轉時空的辦法,她帶阮梨回現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