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奪運

  子時正中,更深露重。謝景珩坐在主位,玄色龍袍上的暗龍紋在昏黃的光里沉沉浮浮。他指尖叩著案上的密折,指節泛白,面上卻無半分波瀾,黑眸深如寒潭,喜怒不形於色。

  大理石地板上跪著一個瘦削蒼老的男子,衣衫襤褸,雙眼灰白瞳,毫無光澤。

  另一側,紫檀木椅一字排開,烏木扶手映著燭火泛起冷硬的光。為首的幾位大臣,鬢髮如霜,袍角沾著夜露的寒氣,卻個個腰背挺直,垂著眼,無一不是老奸巨猾的主。殿角的銅鶴銜著香,青煙裊裊。檀木椅成排各自坐著神態各異的人,不分老少,皆是謝景珩的心腹,有奪嫡之爭中的謀士,有登基後忠心耿耿的臣子。他們被謝景珩傳喚過來商議要事,已至深夜,帝王卻一語未發。

  白玉爐擱在描金几上,吐煙細如絲。

  「陳昉當年為了太子順利降生,把半條命都搭進去了,才老得如此之快……」舊部下不禁感慨。

  裴琰望向帝王,果然,他手中動作一頓。心裡瞭然,今日這一趟的目的。

  當初帝後定情,可謂是情比金堅,謝景珩追求的是靈魂上的共鳴,從不央著陸清鳶親密。陸清鳶屢屢談此色變,女子對生育懼怕倒也正常,但她的驚懼像是刻在骨子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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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不知道陸清鳶是重生的,前世難產,被奸人算計,導致她對這些事的恨與怕成為一種本能。

  陳昉就是這時候出現的,從窮鄉僻壤出來的,眼裡帶著這個時代沒有的神采。他來自高等文明的未來,掌握著先進的技術。

  陸清鳶的肚子遲遲沒有動靜,朝野不滿,頻頻進言選秀,實際上帝後並未同床共寢。陳昉用秘術,造了一個媒介,取二人心頭精血,逆天而行,折損大半壽命,最終謝令璋誕生。

  年歲並不久遠,但知道此事的寥寥無幾。

  謝景珩當然不想阮梨受苦,也不想要個孩子,或許阮梨對孩子沒有幾分舐犢之情,但他不允許這個世界上有人比他與阮梨更親密。

  他不希望阮梨的目光分走給別人。

  可他再怎麼雷厲風行也只是一個凡人,會有老去、死去的一日,阮梨向來不會收斂,等他一走,那些被她得罪過的人報復她,謝景珩不能不為她考慮。

  謝景珩希望生同衾,死同穴,可他捨不得阮梨為他殉葬。他們明明還年輕,他卻想到了未來白髮蒼蒼的景況。

  陳昉已然無用,他的天賦在時代的洪流中化作泥沙,成為雍朝的養分,他自己即將枯竭。

  「朕已下定決心,立元貴妃為後」

  於公於私,這幫部下盼著謝景珩與大雍步步登高,可是想到阮梨,心知是陛下的心頭肉,他執意要做的事,沒人攔得住。

  「國師有言,此舉對貴妃娘娘有損」裴琰道出自己的擔憂。

  一串赤紅光亮的佛珠砸在地上,謝景珩緩緩起身,背著手踱步,影子在燭火與薰香里模糊,「無妨,既然她是天命之女,那就把她的氣運,給阿梨」

  御書房一時陷入死寂。

  他們懂了陛下的意思,陸家已然擋了路。

  皇后亦是絆腳石。

  天家無情,君心難測。

  翌日,謝令璋握著書卷在院中背書,就見父皇身邊的侍衛過來,說父皇要見他,緊接著揪著他的衣領把他提到父皇寢宮的屏風外。

  與其說是陛下寢宮,其實這已經是阮梨的寢宮,不過父皇說了,整個皇宮,還有整個大雍,都是貴妃娘娘的。

  他不明所以的立在屏風外,朦朦朧朧的影子映在上面,他聽到了熟悉嬌軟的女聲,帶著蠻不講理的嬌縱,「我討厭小孩,才不要養呢……」

  父皇柔聲哄著,「卿卿乖,掛個名就行,丟給宮人照顧,你完全不用理會他……」

  許久,謝令璋抬頭,高大俊美的父皇攬著貴妃娘娘從屏風後出來,他發現阮梨的朱唇更加紅潤,眉梢眼角流轉著淡淡的媚意。

  謝景珩面色淡漠,抬手示意謝令璋上前,他乖乖的站到二人面前,自己的父皇伸出手,象徵性的、生硬的摸了摸他的腦袋,甚是不熟練的扮演慈父。「令璋,以後這就是你的母妃」

  謝令璋看著阮梨,她撅著嘴一臉不樂意,臉蛋嫩的能掐出水,像個飽滿粉嫩的水蜜桃。他出神一會兒,忽的笑了,「母妃」

  他終於,如願以償了。

  阮梨成為他的母妃,他們就是這世上最親密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