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封妃大典

  謝景珩期待已久的封妃大典終於來了。

  對於心愛的女人,他要同她共享這榮華富貴,萬里江山。讓所有人都尊敬她。

  大典之上,禮樂震天。

  丹陛之下,是望不到頭的文武百官。緋色、青色、玄色的朝服如潮水般鋪開,從殿門一直漫到午門之外,連風都似被這股森嚴氣場壓得凝滯,只餘一片屏息的沉寂。

  宮牆之外,自長街百姓伏地叩拜,一眼望不到盡頭,天地間只剩沉肅韶樂,緩緩碾過宮城。

  韶樂從殿內深處漫出來,沉緩如鍾,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震得檐角銅鈴輕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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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帝王身著玄色十二章龍袍,頭戴十二旒帝冠,白玉珠旒垂落,丰神玉質之姿,未登大寶時便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如今有了天子威嚴加持,通身尊貴不怒自威。

  隨著一步步走上丹陛,他小心牽著的女子漸漸出現在眾人視野里,最先看到的只是那一抹鮮艷曳地的裙擺。

  阮梨一身正紅織金妝花朝袍,繡著銜珠鳴鳳與纏枝牡丹,金線隱於錦緞之中,鮮而不烈。外罩石青繡海棠霞帔,垂著細碎珍珠流蘇,一步一動,輕響婉轉,襯得身姿纖柔,似弱柳臨風。

  頭上梳垂鬟分肖髻,正中一支赤金點翠嵌紅寶珠銜花鳳釵,兩鬢只簪數支小巧珍珠翠花,不飾繁贅,愈襯得面龐瑩白乾淨。額間一點珍珠花鈿,微光淺淺,瞧來竟有幾分未脫稚氣的柔純。

  ——這位就是元貴妃。

  看陛下這仔細的架勢,半牽半抱著,生怕元貴妃踩空摔了,當真是上心了。

  群臣從貴妃娘娘帶來的震撼與驚艷中艱難回神,一邊理解陛下這樣愛重她,一邊嘀咕太過逾制。首先就是破例為貴妃舉辦大典,還要接受朝拜,史無前例。

  再者,即使是皇后,那也是陛下安坐御座,皇后娘娘一步一步從丹陛下走來,對著帝王跪拜,才能將冊寶遞到她手中。

  古禮無此制,祖宗無此例。

  有老臣黑臉想諫言,但看到元貴妃那副乖巧的樣子頓時心中湧現慈愛,不了了之。

  兩道身影已經一步一步,踏過金磚御道,徑直走上大殿。

  帝妃相攜,祭拜宗廟,宣告天下。

  回過身,他們在至高處接受朝拜。

  贊禮官高聲唱喏:

  「——拜!」

  霎時間,千官齊齊伏拜,朝服如浪,伏地無聲,宮外萬民叩首,呼聲如雷,響徹雲霄。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貴妃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震宮闕,天地為肅。

  謝景珩握住她的手緊了幾分,高台之上,長風呼嘯。阮梨忍不住睜大眼睛,好奇妙的感覺,盛大又嚴肅。

  腳下是連綿宮闕,萬里山河盡收眼底,遠處百官與百姓如螻蟻般伏地叩拜,聲勢如潮。

  天地遼闊,長風浩蕩,整個人間都似在腳下。

  她忍不住得意的仰起下巴。

  立在宗室前列的謝宥跪拜的可謂虔誠,他忍不住去看阮梨,艷色逼人,嬌態可掬可偏那一雙看似純澈的眼波流轉間,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輕慢,抬眸時眼角微揚,自帶一段居高臨下的嬌縱,明明容貌柔得能掐出水,周身氣場卻明明白白寫著天之驕子。

  皇兄真小氣……只是貴妃,太委屈她了。

  謝景珩執著她的手,溫眸笑道:「卿卿,這天下,是你和朕的」

  阮梨覺得好不真實,跟做夢一樣,抬手掐了一把謝景珩的臉。好在眾人還跪著,除了謝宥跟裴琰,無人看到。

  「不是做夢,是真的」

  「我是貴妃啦?還是最尊貴的那種?」

  阮梨高興的哼唧,「本宮就知道,自己絕非凡人」

  謝景珩彎唇,「朕的卿卿……」

  帝妃抬手,底下群臣謝恩後嘩嘩起身。

  前朝與後宮向來共生,在政治博弈里,以陸家為首的太子黨備受打擊,後宮儼然是阮梨的天下,那麼朝堂上,會不會提拔新的心腹?

  望著高空雲勢翻湧,天色沉沉,風過處,流雲疾行,幾隻寒鳥掠影而去。眾人心道:這大雍的天,怕是要變了。

  椒房殿了無動靜,皇后稱病,閉門不出。

  宮中人都認為她是傷心欲絕。

  身邊的大宮女雁落心疼又無奈的看著躺在榻上雙眼空洞的陸清鳶,手帕拭淚,強打起笑,「娘娘,您許久未進食了,奴婢盯著小廚房做了點您愛吃的點心,可要嘗嘗?」

  任由精緻可口的點心冷掉,陸清鳶看都不看,望著天花板出神。「雁落,你說人為什麼要活著?」

  是為了復仇嗎?所有仇人都倒下後,她第一反應並非喜悅,而是空寂。

  雁落哽咽,「娘娘……」

  「您不能這麼倒下,陛下心裡是有您的,何況您還有小太子……」

  提到謝令璋,陸清鳶的神色終於有了波動。「對了,璋兒現在何處?」

  「太子殿下已經完成了課業,從崇文殿出來了」

  「殿下早早吩咐隨從了,說今兒要來看您」

  陸清鳶眉頭鬆動,撐著身子起床,面容蒼白還因憔悴而顯得瘦削。「給本宮梳妝」

  謝令璋途徑御花園,隨意一瞥被引去注意。僕從成堆的圍著,陣仗之大令他蹙眉。他在父皇與太傅的教導下極為厭煩這樣聲勢浩大的做派,唯求謙卑務實。

  耳邊傳來少女嬌嬌的笑聲,溫軟的、極為好聽,像羽毛輕輕掃過。他看到了被簇擁的少女,眾星捧月,面若初桃,肌欺凝雪,眉彎如柳,眼波輕漾,自帶一段嬌憨婉轉之態。唇染淺胭脂,色若含春,不笑時已覺明媚,艷而不俗,嬌而不弱,一身盛妝,恰如牡丹含露、朝日初華。

  那群宮人爭相討好,使盡渾身解數逗她一笑,醜態畢現。而她在一旁看好戲似的捂著唇笑,毫不掩飾眼中的輕慢與惡劣。

  須臾之間,他知道了她的身份。

  這就是如今風頭無兩,父皇違制親封的那位元貴妃。

  謝令璋眼眸忽閃,望著這位元貴妃許久沒有回神。他應當厭惡她的,她如此嬌縱任性,父皇愛上了她害的母后傷心……

  可是,為什麼他看著她,一點厭惡都感覺不到?還如此的……歡喜。

  正思索間,那道嬌柔帶著蠻橫的女聲響起:「你是誰?」

  阮梨注意到了他,男孩約莫四五歲,錦衣華服,赤錦小袍,織金流雲暗紋。長相很是出彩,面如敷粉,唇若點櫻,眉目清挺,長睫密而低垂,身姿小小卻站得端正,通身的矜貴。

  「娘娘,這位是太子殿下」

  阮梨打量他,發現確實能從眉眼看出謝景珩跟陸清鳶的影子。

  感受到阮梨毫不遮掩的打量,謝令璋不由得緊張,長睫微顫,維持著乖巧懂事的姿態——起碼不令人討厭。

  阮梨不懂宮裡一大堆規矩,也全然不理會,謝景珩說了宮中任何事她最大。按理說還是小太子的長輩,於是坐著不動,看這個小孩會做什麼。

  她懶洋洋的坐在鞦韆上,白嫩的雙手搭在繩子上,看他的目光帶著好奇與探究。

  謝令璋上前,躬身行了一禮,「見過貴妃娘娘」

  「你叫什麼名字?」

  謝令璋有些磕絆的說道:「令、令璋,是……取、取自令聞令璋」

  阮梨感慨,謝景珩的兒子看著多聰明,原來是個結巴。

  「來,你過來點,小太子,啊璋璋,我有話對你說」

  待到謝令璋忐忑期待的上前,紅著臉看她,結果臉蛋被少女狠狠捏了一下。「哈哈哈好傻呀」

  她還拍拍他的臉。

  看著男孩一副被嚇傻的模樣,阮梨扯著唇笑了,她覺得自己好像畫本里那惡毒的繼母。

  謝令璋呆呆地道:「貴妃娘娘……」

  阮梨哼了一聲,威脅道:「我討厭小孩子,以後離我遠點知道嗎?真晦氣」

  謝令璋失落的垂下腦袋。

  「我可沒有興趣給壞小孩當後娘」阮梨晃了晃腳,身後的宮人很有眼色的推起鞦韆。長長的裙擺時不時如綻開的花瓣散開,少女笑眼醉人,滿園花簇錦攢的景況,都不如其間少女綺麗。

  謝令璋看呆了。好似他死水般無趣沉寂的生命里,開出一朵明艷嬌貴的花,足以蓋過一切的美麗耀眼。

  「孤不是壞小孩……」他委屈巴巴的自言自語沒人理會。

  「貴妃娘娘……」他其實,合該喚她一句母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