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鳶想說的話有很多。
——她身份不明,怎麼能放任別有用心的人留在宮裡?
——你怎麼可以違背我們的誓言,愛上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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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元貴妃,置我於何地?
……太多太多的話,燭火搖曳,地面上帝王的影子拉長,他們無聲對望,陸清鳶嘴唇幾次張開,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回椒房殿的路上她遣退侍女,獨自走在月光里的卵石路上。燈籠盒裡的蠟燭快燃盡了,散發著微弱的光,只夠照到腳邊。
她不自覺的停下來,依靠著御花園中粗壯的古樹,想起方才紫宸殿中的景象,她的丈夫,大雍朝的天子,他以袒護的姿態攬在懷裡的少女,帶著不諳世事的童真,什麼心事都寫在臉上,還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
她和謝景珩都是聰明人,工於心計,該是最討厭蠢笨的人。
但謝景珩喜歡她,陸清鳶也不討厭她。
她心裡清楚一切的源頭都是謝景珩,他強取豪奪將小姑娘擄進宮,對方也沒有辦法,畢竟他是天底下最有權勢,最尊貴的人。
以前她不停的跟人斗,一刻也不得消停,連覺都睡不安穩。後來與謝景珩竭思盡慮奪得最終的勝利,她刻意忘記了前世種種,與前塵做了了斷。
四下無人,只聽得幾聲鳥雀叫。陸清鳶靠著大樹坐下,望著宮牆上的夜空,幾粒星子閃爍。思緒越過重重宮牆,飄過這兩世。
前世,她是將軍府嫡女,被繼母庶妹蒙蔽了雙眼,執意與還是晉王的謝景珩退婚,一意孤行的想嫁給五皇子謝津年。
無論回憶起多少次她都恨那時的自己太傻,將害死母親的虛偽繼母當做好人,疼惜詭計多端的庶妹。
整個家裡唯一真心疼她的父親在繼母的離間下對她寒心,她也與父親不親近。
為了嫁給謝津年不惜與父親決裂,被庶妹算計,一場宴會裡眾人撞見她與五皇子衣衫不整的在廂房裡,名聲掃地,成了京城的笑話。
在奪嫡中她殫精竭慮,處處為謝津年著想,出謀劃策,拉攏人心,終於助他登上寶座,君臨天下。飛鳥盡,良弓藏,登基大典前夕一杯毒酒,她才發現丈夫與庶妹的齷齪。
為時已晚。
落得個眾叛親離,孤立無援的下場。
懷著滿腔不甘與仇恨,一睜眼她重生回了一切未發生時。如同從煉獄歸來的惡鬼,報復每一個傷害過她的人,與謝景珩合作,痛擊敵人,在這個過程中,二人互通心意,情深不諱。
謝景珩立她為後,發誓此生只她一人,任憑朝臣怎樣勸阻都不更改,更是在她生下孩子後,立他們的孩子為太子。皇室有後,大臣們的反對聲逐漸微弱。
看到阮梨時,她無疑心痛,隨即想到前世府邸,她嫁給謝津年後,剛開始幾年度過了一段濃情蜜意的時光,對方承諾此生只愛她一人,但沒幾年就左一個側妃,又一個侍妾,其中一個總是使陰招,裝柔弱的侍妾最令她討厭,偏偏謝津年最寵她。
沒想到這才多少年,謝景珩也變了。
黑夜裡最後一點亮光也消失殆盡,宮燈徹底黯淡。陸清鳶在微弱的月光下跌跌撞撞的摸索回自己的寢殿。
正如她蹉跎的人生,再回首時才發現,一切都不值得。
……
「你的腦子壞掉了嗎?」阮梨抱著冊封自己的聖旨,趴在書案上問道。
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上面一堆讚美她的詞,都是她多善良多美好巴拉巴拉……阮梨摸著下巴,說的真的是自己嗎?
謝景珩傷口包紮好後重新打扮一番,風度翩翩的再次出現在她面前,除了臉色因失血過多顯得蒼白,根本看不出受過重傷。
「阿梨怎麼這麼問?你當然是朕的救命恩人」謝景珩說起謊來面不改色。
「多虧了阿梨,朕才有了活下去的意願,脫離險境」
被這麼忽悠,阮梨也代入了。「就是,你可要報答我」
不對,他的傷怎麼來的忘記了,是她捅的。
阮梨只是心虛,卻不愧疚。生怕他反應過來,急忙岔開話題。「我告訴你我的名字了,你還沒說你叫什麼呢狗……」她急忙捂住嘴,差點把「狗皇帝」順口說了出來。
謝景珩伸手輕鬆的將少女撈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揮筆在紙上寫下「謝景珩」三個字,筆鋒遒勁,龍飛鳳舞,頗有種霸氣與張狂。
「謝景珩」阮梨念了出來。
她沒有皇權不可侵犯的概念,隨隨便便喊了皇帝的名字,一旁侍奉筆墨的宮人已經膽顫的跪了下來。
「嗯」謝景珩笑著,應下。
阮梨不愛讀書,只跟著閣主粗略的學過一點字,還把人氣得不想教她了。
她心裡美滋滋,幸好自己認得這幾個字,不然該被笑話了。還是她的名字好,清新脫俗,還好聽。哪像他們,舞文弄墨的,文縐縐的一點也不好聽。
回過神,謝景珩在紙上勾勒幾筆,一枝秀美的梨花栩栩如生。
「梨花?」
謝景珩親了親她的眉心,對上少女懵懂的雙眼,喉結滾動,又用力舔舐啃咬她的脖子。「卿卿真乖」
阮梨最討厭男人們總是這樣沒有邊界感,下意識一巴掌上去,男人被打的頭偏向一側。
兩人都是一愣。
「陛下息怒……」宮人顫聲為阮梨求情。
「跑什麼?」阮梨逃到一半被他拽著回到懷裡,偷偷抬眸看了一眼帝王側臉的巴掌印,心虛的低著頭不說話。
謝景珩握住她的手,一打開果然掌心都紅了,俯首輕輕吹了幾下,「痛不痛?都紅了」
阮梨順著杆子往上爬,委屈的摟住他的脖子,「痛啊,你的臉好厚……」
「都是我不好」
謝景珩輕柔的撫摸她的臉蛋,放輕聲音:「卿卿,在這宮裡,你什麼都不用怕,包括我,你想做什麼都沒人敢攔著你」
「誰想動你,除非從朕的屍體上踏過去」
阮梨眨巴眼睛,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攥著他的衣襟,粉白的指節呈出誘人的粉,「那皇后呢?她欺負我怎麼辦?」
「皇后……自然越不過你去,她如果惹你不高興,你也不用忍著」
「好耶好耶」阮梨晃了晃他的手臂,「謝景珩,我什麼時候可以走?」
阮梨覺得自己說出這句話時,空氣仿佛凝滯了。謝景珩扣著她的肩膀逼近,額頭相貼,她聽到男人惡狠狠地問:「你都是我的元貴妃了,還想去哪裡?」
外面有什麼值得她牽掛的?
是不是有野男人在宮外等著她?謝景珩心裡冷笑,想都別想!
阮梨不樂意了,「你該不會想把我一輩子關在這裡吧?」
「……怎麼會,最近不太平,等過段時間我帶你出宮玩,你要是出去了遇到危險怎麼辦」
提到「危險」,阮梨趁他不注意瞥了一眼傷口的位置,妥協了,「那好叭……」
她的小臉耷拉起來,謝景珩稀罕的要命,捧著親了幾口才心滿意足。猜到她想說什麼,立馬道:「你先住在我的寢宮,我已經命人給你修建宮殿了」
阮梨撇撇嘴,又聽他繼續道:「朕的紫宸宮是天底下最好的宮殿了,你還要嫌棄嗎?」
她誠實的搖搖頭。
「卿卿放心,你的寢宮修好會比朕的更大更漂亮,是最好的」
阮梨驚訝,圓潤的琥珀眸子亮晶晶的,「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嗎?我想什麼你都知道」
謝景珩聽到自己的心撲通撲通的跳,仿佛要破開胸膛出來。「朕與卿卿心有靈犀」
阮梨被嬤嬤宮女服侍著沐浴,穿上妥帖舒適的寢衣躺在了謝景珩的拔步龍床上,舒服的打了幾個滾,他的寢宮果然奢侈,床上頂架如小殿,圍以鮫綃鵝帳,垂落如流雲。帳角懸著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帳內燃著鵝梨帳中香,清潤綿長,滿室生香。
謝景珩還在御書房處理政務。她把腦袋縮在被子裡,想不明白謝景珩為什麼對她這麼友善?她還刺殺他來著。
受虐狂?
阮梨才不管什麼圓貴妃扁貴妃,反正她知道自己現在是天子的救命恩人,誰見到她都要恭恭敬敬的。
阮梨想到自己偷懶看的話本,推測謝景珩喜歡她!一見鍾情!她立馬接受了這個事實,畢竟她那麼優秀,被人愛慕是她的宿命嘿嘿。
要是讓天機閣的夥伴們知道,估計要崇拜死她了,輕輕鬆鬆打入敵人內部,連之前派出的最頂尖的細作都比不上她。
天機閣的確被她震撼死了,在阮梨睡得香甜時,閣中議事廳籠罩著低氣壓,眾人大氣不敢出。
「她呢?」戴著面具的男人聲音森寒,他
他們的頭低的更深。
「你們這麼大的膽子,讓她去行刺?」
「閣、閣主,不是的,是小梨搶了任務……」
說話的女人淚盈於睫,她後悔不已,擔心阮梨現在的處境,她那麼嬌氣的人,若是被關到獄中嚴刑拷打,怎麼受得了啊……
說什麼都晚了。
男人沉聲下令:「帶上人,趁著深夜守備鬆懈,將她劫出來……」
「閣主,方才我們的人傳來消息,阮梨平安無事,在皇帝的寢宮裡……」
原本鬆了一口氣的眾人又提起一口氣,「什麼?!」
那人糾結的看了看閣主,咬咬牙,「阮梨,被封為貴妃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瞬間炸開了鍋。
「狗皇帝厚顏無恥……不像是個貪戀美色的……」
「我可憐的小梨呀……」
從此天機閣少了個廢物點心殺手,皇宮裡多了位寵冠後宮的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