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雲宮金碧輝煌,宴會多在此設。重檐廡殿頂的琉璃瓦,映著點綴如長河的宮燈。飛檐上蹲著的嘲風獸,輪廓被月光削得鋒利,仿佛隨時會振翅而起。
殿內的金漆雕龍寶座上,坐著大雍朝身份最尊貴的男人,金線龍身盤旋在玄色長袍上,冠冕下十二旒輕微晃動,珠玉相激。
台基上點起的檀香,煙霧繚繞。深深宮邸,糜爛與紙醉金迷的氣息縈繞皇宮。
他發了話,「眾愛卿不必拘禮」
殿中已按照品級,擺開了數百張黑漆雲腿宴桌,杯盤碗盞已列陣般擺開。器皿皆是官窯特供的明黃釉色,青花勾金,薄如蟬翼。大臣們已按班次悄然入座。紫袍玉帶,緋衣銀魚,垂首斂目,席間雖熱鬧,卻極盡拘束,對上首的帝王充滿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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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竹漸起,酒過三巡後席間氛圍才鬆了幾分。歌舞昇平,衣袖飄蕩;鳴鐘擊磬,樂聲悠揚。安排的舞女們魚貫而入,個個身姿曼妙,顧盼生輝。
所有人的目光卻都不約而同的落在其中一個身影上,分明是一樣的服飾,偏偏在她身上輕紗飄逸,如羽化成仙的仙女一般,戴著面紗,一雙眸子露在外面,妙目水波流轉,純粹分明,顧盼間氤氳動人,攝人心魄。衣袖翻轉,她隱到舞女之中不見蹤跡。
謝景珩坐直身體,微微前傾,掌心把玩著的玉扳指滾了幾遭。十二旒輕輕搖晃,流光映眉間,看不清年輕帝王眸中神色。
他的目光掠過這群舞者,舞衣交纏如花綻放般展開,再次出現她的身影。
少女舞姿靈巧,如躍動在山澗的振翅的蝴蝶。身姿柔美,腰間繫著一串精美鮮艷的海螺珠,襯得腰身纖細。隱約的皓腕與腳踝處銀鈴隨之輕響。
她一邊跳,一邊向龍椅靠近。
或許是上首帝王的默許,侍衛並沒有阻攔,薄紗長袖撫過時,年輕英俊的御前侍衛呼吸微窒。
少女過於大膽,在謝景珩晦暗不明的目光里登上漢白玉台階,纖纖玉指搭在男人的肩上,在對方抓住前將身一旋,他只抓住了一截輕紗。
謝景珩閉上眼,感受難以招架的怦然。再睜眼時,一抹緋色就要遠去,他猛地伸手拽住少女,對方順從的扭身坐在他的腿上。
底下一眾大臣,面面相覷,不知該做何反應,只能裝作沒看見。在少女湊到御前挑逗時他們便愣住了,陛下向來不近女色,唯有皇后一人,更是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不納后妃。
這些年不信邪的大有人在,拿美人試探,最後的結局慘不忍睹。
有人不忍看到少女血濺當場,想要起身求情。
但,陛下從一開始就直勾勾盯著少女,並沒阻攔。
謝景珩輕輕摘掉她的面紗,眸子輕顫。
兩人四目相對,謝景珩痴了一般良久沒有動作。
阮梨媚眼如絲,不斷湊近他。雙眼覆上一層薄薄的手帕,沾著少女的馨香。唇上傳來柔軟的觸碰,她似是沒有經驗,笨拙試探著舔咬。
謝景珩即將沉溺溫柔鄉,大掌扣在對方的腰上。
就在此時,變故突生,一道寒光閃過,削鐵如泥的匕首高高揚起,手起刀落刺向他的左胸,在太監的尖叫聲里,手帕被風掀起,掉落在地上。
少女像是瞄準了獵物,準備下手。
劍出鞘的聲音接連不斷,一眾侍衛利落拔劍圍了上來,大臣家眷等眾人亂作一團,尖叫聲與腳步聲吵得耳朵疼。
望著少女急切的面龐,他什麼反抗都沒有,任由匕首「噗嗤」刺入血肉,鮮血汩汩往外流,打濕衣袍……
「有刺客,護駕……」
「抓住她……」
「陛下,陛下受傷了,快傳太醫!」
謝景珩:「都給朕安靜!」
他顧不上自己的傷勢,將懷裡掙扎的人牢牢按在腿上,少女這時發現自己逃不掉,開始害怕起來,身子緩緩顫抖,可憐兮兮的掉眼淚。
她驚懼的看著他,謝景珩的心軟的一塌糊塗,「別怕,我不會讓他們抓你的」
「有朕在,誰都不能傷害你,朕會保護你」
阮梨感到絕望,哭得更厲害了。完了,跑不掉了,狗皇帝被她一匕首下去捅傻了,對著行刺的人好聲好氣說話。
即使負傷,謝景珩的天子威嚴依舊不容侵犯,所有人畏懼的跪下,他胸前插著一把匕首,沒事兒人一樣抱著她往寢宮走。
「陛下三思啊,這、這女子可是刺客啊……」
半輩子服侍帝王的老太監壯著膽子勸道。
謝景珩皺眉,「朕不是沒死嗎?」
老太監:「……」
半個太醫院的人都聚在他的寢宮裡,資歷最深的幾位太醫配合著取出那把匕首,半截都帶著血,可見傷口之深。
謝景珩赤著上身,被烤的發燙的銀刀處理傷口,阮梨被安置在龍床上,嚇得瑟瑟發抖,看著都疼。她不敢想自己的下場,心裡不停的後悔。
她不該冒險來皇宮的。
半屋子的人面上不顯,心裡卻覺得微妙,陛下睚眥必報,怎麼對這個刺客如此的……不僅不吩咐怎麼折磨,還把刺客放到龍床上。
饒是這般割肉的劇痛,謝景珩也只是緊皺眉頭,咬著牙一聲痛呼也無。他的目光一刻也不曾離開過少女,看到她跟個膽小的狸奴一樣縮成一團,裹在錦被裡發抖,謝景珩又心疼又好笑。
「什麼?陛下遇刺了!」
聽到消息,陸清鳶猛地起身,不慎打碎了梳妝檯上的琉璃盞。
來人是老總管派來傳信的小太監,低眉順目,「娘娘稍安勿躁,陛下如今在寢宮,傷勢不重,劉太醫說沒什麼大礙」
「師傅囑咐了人安撫前廳的大臣們,裴丞相年事已高,受了驚嚇,已經遣太醫照看,將人送回府了……」
陸清鳶心裡一團亂麻,擔憂不已,「陛下身邊侍衛內力深厚,怎會護不住他?他自己身手亦不俗,難道刺客真是實力超群,連陛下都不及他?」
若是如此,謝景珩的狀況就更加危險了。
小太監汗如雨下,不敢說話。
「刺客抓到了嗎?在哪裡?」陸清鳶顧不上其他,提著繁重的裙擺往外走。夜色濃厚,幾個宮女打著燈匆匆過來攙扶,「娘娘當心」
「抓到了,刺客在……陛下寢宮」
陸清鳶喜靜,向來不喜歡吵鬧的宮宴,因此沒有赴宴,窩在椒房殿裡躲清閒,這會卸了妝發準備就寢,誰知道出了這等事。連打理的心思都沒有,披散著長發匆匆趕往紫宸殿。
「謝景珩,你傷得重不重,我很……」擔心你。
陸清鳶腳步頓住。
對她兩世傾情的謝景珩,懷裡的是……一個漂亮美好到極致的少女。
謝景珩正摟著刺客柔聲哄,粗糲指腹一遍遍摩挲她那張過分艷麗的朱唇,她的眼淚啪嗒啪嗒,都被謝景珩一一吻去。
「變態……」吃我的眼淚乾什麼。
謝景珩好笑的說:「你捅了我,我還沒哭呢你倒是哭了,倒打一耙?」
「嗚嗚嗚嗚你別殺我,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才怪,今天只要她還活著,早晚找個機會幹掉他!
仿佛看穿了阮梨的想法,謝景珩抓著他的手放在胸膛,「知道為什麼殺不死我嗎?」
那樣深的血窟窿換作旁人早死了。
阮梨:「你走了狗屎運」
謝景珩捏捏她雪白的臉蛋,「我的心臟長在右邊」
阮梨按在他的右胸上,的確感受到了那裡心臟有力的跳動,而且跳的非常快。
「皇后,你怎麼來了?」
謝景珩看向外面,笑意逐漸淡了。不可思議的發現,從見到少女第一眼,他滿心滿眼都是她,完全沒有想起心愛的妻子,他的皇后。
阮梨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安全,雖然不知道謝景珩腦子是不是壞掉了,居然不殺她。放鬆下來,順著謝景珩的視線看過去,來人是一位雍容端莊的女子,長相很是明艷大氣,沒有任何裝飾,墨發披散,紅色長袍與高挑身形相得益彰。
皇后?
陸清鳶?
陸清鳶呼吸間說話盡力的平靜,卻還是透露出一絲顫抖,「謝景珩,她是誰?」
阮梨心虛的低下頭。
太醫與宮人們還沒有退下,低頭跪地,不敢摻和帝後的對話。
謝景珩不緊不慢的披上衣服,將少女抱得更緊,露出一抹溫柔的笑。「皇后,你來得正好」
「她護駕有功,是朕的救命恩人,朕打算冊封她為貴妃」
護駕?她嗎?阮梨懷疑自己聽錯了。
「封號就擬,元」
元:唯一,第一,根本。
眾人大氣不敢喘。
陸清鳶仿佛被釘在原地,如墜冰窖。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只覺得越來越陌生。從她重生歸來,不說順風順水,起碼從沒遇到過這樣讓她無措的情況。
重生後那種虛無縹緲仿若美夢的幻覺,碎了。
她的夢,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