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民宿,三人間就一間廁所,錢思茅眼疾手快地搶占了洗澡位,門一關,嘩嘩的水聲就響了起來,估計是打算洗完澡早早上床剪視頻。溫景坐在床沿上翻手機,沈渡坐在另一張床上,靠著床頭看網課,塞了一隻耳機,聽的很專注。
房間很安靜,只有衛生間裡傳出來的水聲。
溫景把視頻關掉,打開了購物軟體。練字板和粉筆字帖已經發貨了,物流顯示明天到。他又往下翻了翻推薦,系統給他推了一本《教師口語表達訓練教程》和一套《課堂教學設計案例精選》。
溫景猶豫糾結了一番,還是從心的下單了。
他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翻了個身面向牆壁嘆氣學業。
沈渡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輕,提示他:「早點睡,明天還要去老街。」
「嗯。」溫景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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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思茅洗完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滴著水,邊走邊拿毛巾胡亂擦了幾下,一頭栽進被窩裡,戴上耳機,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手指在屏幕上划來划去,不知道是在修圖還是在刷短視頻。沈渡也去洗了,回來的時候關了檯燈,房間裡頓時暗下來。窗簾沒拉嚴實,透進來一小片路燈的光,在地上鋪了一小塊橘黃色的亮斑。空調嗡嗡地轉著,偶爾有人翻個身,床板輕輕吱呀一聲。
他閉上眼睛,聽見沈渡放下ipad、關掉檯燈。房間頓時陷入一片溫柔的黑暗,窗外還能隱約聽到河水流動的聲響和遠處遊客的笑鬧聲。
周日要逛的老街比古鎮主街更有味道。
青石板被歲月磨得發亮,踩上去滑溜溜的,兩邊的老房子沒有經過太多修飾,牆皮斑駁,木門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色的木頭紋理,門板上的裂縫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巷子窄,並排走兩個人都嫌擠,三個人只能一前一後。錢思茅走在最前面,舉著手機拍那些「原生態」的門板和牆頭草,嘴裡念念有詞,「這光影絕了,這個牆的肌理絕了」。
拐過一個彎,巷子忽然開闊了些,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廣場。廣場中央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樹底下擺著幾張竹椅,一個老太太坐在那裡編竹籃,手底下翻飛著青色的篾條,動作又快又穩。旁邊蹲著兩隻花貓,懶洋洋地舔爪子。
錢思茅如獲至寶,蹲下來就開始拍。
溫景順勢就在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走來走去也是很廢腳程的,而且這種天氣還很熱,從包里拿出的水都是溫熱溫熱的,沈渡站在槐樹底下,仰頭看樹上掛著的紅色祈福布條。那些布條有新有舊,褪了色的和鮮亮的纏在一起,風一吹就晃,像一串串沉默的願望。
「你要不要許一個?」溫景看向旁邊的小攤,一個老大爺守著張桌子,桌上擺著空白的紅布條和毛筆,「五塊錢一條。」價格很有吸引力,老大爺也真會做生意。
沈渡目光抽回來看他:「你信這個?」
「來都來了。」溫景說完自己先笑了,這四個字簡直是旅遊界的萬能咒語,什麼不合理的事情套上它都變得理所應當。。
他走過去付了十塊錢,拿到了兩根布條,伏在桌上開始寫,沈渡湊過來看:「寫什麼?」
「願望啊,還能寫什麼。」溫景已經拿起了桌上的毛筆。那毛筆的筆尖有點分叉,墨汁也稀稀拉拉的,在墨水瓶里晃蕩了幾下,沾上筆頭就往下滴。他費了好大勁才在布條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四個字,布太軟,筆又不好使,寫出來的筆畫粗細不勻,像是在紙上畫了一條粗細不勻的蛇。
沈渡湊過來看了一眼,沒忍住,「你這個字……」
「可不許說啊,說了我要翻臉。」溫景把布條往懷裡一收,不給他看。其實他寫的是「得償所願」,但因為毛筆寫不順手,布又軟,「願」字的最後一筆拉出了老長一條尾巴。
沈渡如他所願閉了嘴,拿起毛筆在自己的布條上大筆一揮,刷刷刷寫下。他握筆的姿勢比溫景標準多了,筆尖在布面上穩穩地走,寫出來的字清清爽爽的。溫景想湊過去看,沈渡已經寫完了,把布條折了一下,起身走到槐樹底下,踮腳掛到了一根低矮的枝椏上。溫景跟過去,把自己的布條掛在旁邊,然後裝作不經意地瞥了一眼沈渡那條——沒看清。沈渡掛的位置比他的高一點,紅布被風吹得翻了過去,只能看見背面洇過來的一點墨跡輪廓,隱約能分辨出幾個筆畫,但猜不出是什麼字。溫景把目光收回來,心想算了,以後找機會來問吧。
錢思茅拍完了老太太和貓,心滿意足地走過來,看見兩個人站在槐樹底下,咦了一聲,「你們許願了?寫的什麼?」
「說出來就不靈了。」溫景搶答。
錢思茅倒也沒追問,自己跑去買了條布條,大筆一揮寫了「暴富」,掛上去的時候還特意拍了張照,「這個得記錄一下,萬一靈了呢。」
頓時覺得這個人真直白啊。
中午在老街盡頭的一家麵館吃了碗三鮮面。面據說是手擀的,筋道,湯頭鮮得掉眉毛。錢思茅吃完一碗又加了一碗,溫景嘲笑他昨天還挑剔菜量太大,今天自己就加了。錢思茅理直氣壯,「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回程的高鐵上,錢思茅一坐下就開始整理這兩天的照片,手機相冊劃拉一下都翻不到底。溫景抱著手臂靠著窗戶,困意一陣一陣地湧上來。昨晚他沒睡好,熬夜前還指望能在車上補一會覺呢。車身輕輕搖晃,不知不覺他就被哄睡了。
醒來的時候高鐵剛好減速進站,他的腦袋不知道什麼時候歪到了沈渡的肩膀上。溫景猛地直起身,脖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脆響,聽著都覺得牙酸。
「醒了?」沈渡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還帶著點隱忍。
「……我怎麼睡到你那邊去了。」溫景揉了揉脖子,耳朵尖都壓的發燙。
「你自己靠過來的。」沈渡用手揉著被壓麻了的肩膀,「沒事,才大概睡了二十分鐘。」
溫景「哦」了一聲,不敢再接話。他偷偷看了一眼沈渡的肩膀,深灰色的衛衣上有一小塊被壓出來的褶皺,還有一個可疑的、不太明顯的水漬痕跡。
靠。
溫景絕望地閉上眼睛,在心裡給自己判了個死刑,丟臉丟大了。然後睜開眼,面上掛著一個訕訕的笑。「那你怎麼不推開我?」
「推你幹嘛?」沈渡把衛衣的帽子從後面翻上來,水漬剛好被帽子的邊緣遮住了。溫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算了,他不說就當不知道好了,鴕鳥心態總是最好用的。他自暴自棄地想。
但沈渡什麼也沒說,只是揶揄地看了他一眼。溫景尷尬的摸了摸嘴角,面上有些討饒的笑。下車的時候沈渡把衛衣的帽子放下來,溫景跟在他後面走出車廂,看著他的背影,這個人真的是把「給人留面子」這件事刻在了骨子裡。
太體面了,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