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點半,溫景被鬧鐘叫醒的時候,發現沈渡已經洗漱完畢坐在書桌前了。
這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衛衣,頭髮顯然剛吹過,蓬鬆順滑地搭在額前,正低頭看手機,手邊放著一杯食堂打包的豆漿。溫景從床上撐起半個身子,迷迷瞪瞪地看見自己桌子上也擱了一杯,還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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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幾點起的?」溫景嗓子還啞著。
「七點。」沈渡頭也沒抬。
溫景在心裡給他豎了個大拇指。周末早上七點起床,真是自律到變態了。
他爬起來去洗漱,路過錢思茅的床位時發現那傢伙還裹著被子睡得昏天黑地,嘴巴微張,手機亮著屏幕擱在枕頭邊上,上面是昨晚沒刷完的短視頻。溫景一巴掌拍在他床沿上,「起床,九點的高鐵。」昨晚這傢伙說什麼都要跑過來蹭床位,說是自己起不來,結果大半夜還在那剪視頻,照這架勢平常上早八也是真夠為難他的。
錢思茅發出一聲含混的哀嚎。
等三個人折騰完出門,已經是八點三十分,幸好是有地鐵直達,學校離車站也不遠,半小時怎麼也能踩點上車了。溫景在地鐵上才來得及喝那杯豆漿,溫度剛剛好,不燙也不涼了。他咬著吸管偷偷看了沈渡一眼,沈渡靠在車廂門邊的扶手上,戴著耳機看窗外飛速後退的隧道壁,側臉的線條被地鐵的白光照得很清晰。
溫景把目光收回來,心想這人連坐地鐵都坐出一種雜誌街拍感,老天爺確實不公平,長得帥就算了,還那麼有錢。
高鐵一個小時,到桐城的時候才十點出頭。古鎮離高鐵站不遠,打車二十分鐘就到了入口。錢思茅一下車就開始掏手機,「等等等等,先別動,這個角度絕了。」
溫景已經習慣了,自覺地往旁邊讓了讓,好讓錢思茅把古鎮門頭的牌坊拍全。沈渡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兜,看猴戲一樣看著錢思茅蹲下站起、左移右晃地找角度,側過頭問,「他每次都這樣?」
「每次都這樣呢。」溫景肯定地點頭。
「拍完呢?」
「挑圖、修圖、配文案、發微博、短視頻,一套流程下來大概幾個小時吧。」
沈渡沉默了兩秒,不知道是無語還是驚嘆:「那我們先進去。」
溫景差點笑出聲。他沖錢思茅喊了一嗓子,「你慢慢拍,我倆先進去踩點,等會兒發定位給你。」
錢思茅頭也不抬地比了個OK的手勢。
古鎮是這兩年新修繕的,青石板路還帶著點人工做舊的痕跡,但整體氛圍營造得不錯,兩邊是白牆黛瓦的老式建築,掛著一串串紅燈籠,沿街開著各式各樣的文創店和奶茶鋪子。哪怕是上午,遊客也是熙熙攘攘的,巷子裡一片嘈雜的,偶爾還有隻橘貓從牆頭跳過去。
溫景和沈渡並肩走著,中間隔著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
「你之前來過這邊嗎?」溫景找了個話頭。
「沒有。」沈渡說,「我哥來過,說還行。」
溫景「哦」了一聲,然後說,「那正好,第一次來,新鮮。」
兩個人走了一段,溫景按照攻略找到了一家藏在巷子深處的老字號糕點鋪。鋪面不大,門口支著一口油鍋,老闆娘正往裡面下東西,滋啦一聲,香氣順著巷子飄出來老遠。
「就是這個,」溫景指著油鍋里炸得金黃的糰子,「桐城特產,糯米油果,裡面包豆沙的。我昨晚特意查了,這家是本地人公認最正宗的。」
沈渡看了他一眼,笑了下,「還真做功課了。」
「那當然,說了不翻車的。」溫景上去要了兩個,付錢的時候沈渡已經掃碼了。
「我請你。」沈渡說。
溫景沒跟他爭,接過油果咬了一口。外皮酥脆,糯米軟糯,豆沙餡甜而不膩,剛出鍋的滾燙讓他在嘴裡倒了兩口氣才敢嚼。沈渡也咬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大概是燙著了,但很快舒展開,點了點頭,「確實不錯。」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巷子裡,一人舉著一個油果,邊燙邊吃,錢思茅也不知道幹嘛怎麼還不來,動作慢吞吞的。
錢思茅拍完照找過來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在古鎮裡轉了大半圈,畢竟只是小景區,不大。溫景把攻略里標記的幾家店挨個帶著走了一遍,基本上每一家都沒踩雷。到中午吃飯的時候,錢思茅翻著溫景的手機備忘錄,嘖嘖稱奇,「真夠強的,這細緻程度就應該讓你去當一個攻略博主,怎麼樣,感不感興趣?」
「這是沾了前輩們的光了。」溫景謙虛道。
沈渡坐在對面,夾了一筷子臘肉炒筍,笑吟吟地看著他們兩個打嘴炮。
下午三個人還奢侈一把,坐了一趟烏篷船。船夫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大爺,搖櫓的時候哼著不知道哪個年代的老調子,慢悠悠的,和水聲攪在一起。溫景坐在船頭,拿手機拍了一段視頻,鏡頭掃過兩岸的垂柳和老房子,帶著紀念性質一樣,鏡頭掃過錢思茅的時候,這傢伙忙裡偷閒在p圖軟體里抬起頭比了個耶,沈渡側著臉看岸邊的景致,好像是沒注意。
溫景把視頻存進相冊,特地標了個「遊玩」的標題。
傍晚的時候三個人找了一家臨河的館子吃晚飯。錢思茅點了一桌子菜,說是要彌補早上沒吃到的遺憾。等菜的間隙他又掏出手機開始搗鼓白天拍的照片,嘴裡念叨著濾鏡參數和九宮格排版。
沈渡坐在溫景對面,打破了沉默的氛圍開口,「你那個小黑板買了沒?」
溫景回過神看他,「什麼?」
「你不是下單了練字板和粉筆字帖嗎?」沈渡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很隨意,仿佛開口也只是為了扯個話題,「我那天路過你那看見了。」
溫景頓時有一種偷看課外書被班主任當場抓獲的感覺。他乾咳了一聲,「買了,還沒到。」
「怎麼突然想起來練粉筆字了?」
溫景小聲說:「這不是專業帶的嘛,教育學那些課上了總得有點用。萬一以後真找不到工作,當個老師好歹餓不死。」再說了,他那字從小都沒怎麼練過,寫起來大開大合很狂野,說出來都有點不好意思。
沈渡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笑意,「你的字確實該練練。」
溫景:「……」
他還沒來得及反駁,沈渡又補了一句:「上次你們班會你在黑板上寫通知,我路過看到了,底下有人問那個字是什麼,是不是什麼不認識的少數民族文字。」
溫景氣得想掀桌子,但錢思茅已經笑得直拍大腿,「對對對,我記得那回!溫景寫了個『會』字,底下的人研究了半天說怎麼看著像個『合』——」
「行了行了,」溫景抬手制止,「你們倆今天是合起伙來擠兌我是吧?」
沈渡給他面子沒笑出聲,怕這人惱羞成怒了。
溫景也沒多生氣,只是假裝惱怒的揮了揮手,沒忍住也跟著笑出來了。「好了,別光說我,錢思茅你的又好看到哪裡去,我之前還看到你粉絲說你的字像狗爬的呢......」
「一般一般,比你的還是好一點的哈哈哈哈......」
菜上來了,滿滿當當擺了一桌。韭菜炒河蝦、白水魚、臘肉筍乾、清炒時蔬,外加一盆花甲芥菜湯。錢思茅照例先拍照,溫景和沈渡先動筷子。等錢思茅拍完一看,發現最好吃的幾樣已經被兩個人掃了小一半,當場發出了一聲悲憤的嚎叫。
吃完飯三個人沿著河邊的石板路散步消食。燈籠亮起來了,整條河被映成暖紅色,水面上晃著一層粼粼波光。遊客比白天多了不少,巷子裡人來人往的,有小孩子舉著糖畫跑來跑去,有情侶在橋頭自拍,還有像他們一樣來湊熱鬧的學生們。
溫景走在沈渡左邊,錢思茅走在沈渡右邊,門神一樣把沈渡夾在他們中間。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話題從古鎮的燈籠聊到下周要交的的專業課作業,又從作業聊到食堂哪個窗口的阿姨打菜手最穩。
「對了,」錢思茅忽然想起什麼,「溫景,你那個翻轉課堂的視頻我好像在微博刷到過,你表演得也太浮誇了,彈幕全在刷『人文學院演技擔當』。」
溫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什麼視頻?什麼彈幕?」
「你不知道?有人錄了發學校超話了啊,播放量都過萬了。」
溫景感覺自己的血壓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躥。他僵硬地轉頭看向沈渡,沈渡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的石板路,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極力忍耐著什麼。
「你也看到了?」溫景的聲音有點發虛。
沈渡沒回答,怕一出口就笑噴出來,但他嘴角瘋狂上揚的弧度已經出賣了他。
溫景把臉埋進手掌里,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錢思茅還在旁邊補刀,「沒事兒,演得挺好的,就是稍微有點……用力過猛。彈幕里好多人解釋說你是被老師點名的,不是自願上去的。」
「我確實是。」溫景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
「所以是本色出演。」沈渡接了一句。
溫景把手從臉上拿開,瞪了沈渡一眼。沈渡終於沒再憋住,笑了出來。燈籠的紅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個笑容染上了一層暖意。
溫景瞬間就尷尬到恨不得腳趾摳地。
他在心裡罵了一遍,誰那麼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