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賽啊

  回到學校已經是下午四點。三個人在宿舍樓下分開,錢思茅說要回去導照片發九宮格,沈渡說要去圖書館還兩本快到期的書,溫景本來想回宿舍癱著,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我跟你一起去吧,正好順路去食堂把晚飯也買了。」

  沈渡放慢了腳步,等溫景跟上來。

  周末下午的圖書館人不多。沈渡去二樓還書,溫景在圖書區隨便轉悠。他其實沒什麼書想看的,就是先等一會,反正沈渡很快回來的,他們還一起能去食堂,順路。手指從一排排書脊上滑過去,最後停在一本《現代漢語語法研究教程》上。

  溫景盯著那本書看了三秒鐘,把它抽出來,翻了兩頁。

  看不懂。

  他面無表情地把書塞回去,心想自己當初怎麼會覺得漢語言文學就是輕輕鬆鬆讀幾本小說寫幾篇讀後感。現在光是現代漢語的語音部分就已經讓他懷疑人生了,什么元音舌位圖、輔音發音部位,每次上課都像是在聽天書。更別提後面還有語法、詞彙、修辭,外加教育學、心理學、班級管理、課程設計——還要求考英語四六級。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折壽。

  他在文學區隨手抽了本小說,剛翻開目錄,餘光就瞥見樓梯口走下來一個人。

  是謝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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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景手裡的書差點沒拿穩。

  謝卿平穿著一件白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整個人看起來清瘦挺拔。他手裡抱著一沓學術雜誌,封面上印著溫景很眼熟的英文標題。從三樓下來的時候他本來要往出口走,餘光好像撇到了什麼,腳步忽然停住了,偏過頭,視線落在了溫景身上。

  溫景被那一眼看得頭皮發麻。

  呃,這x光一樣的掃射視線也不是誰都能承受的,起碼他不可以。

  「你是......小渡的室友?我記得你叫溫景對嗎。」謝卿平先開了口,語氣是正常的、友好的,甚至帶著點意外之喜,「你也來圖書館?」那欣慰勁簡直是看到孩子主動學習的慈祥家長,聽的人好像莫名矮了一個輩分似的。

  小渡,咳,哈哈哈哈哈哈哈,怎麼叫這個小名。

  「謝學長。」溫景差點沒繃住。「小渡」這個稱呼從謝卿平嘴裡說出來,配上他那張斯文的臉,違和感拉滿了。他忍住笑意把書合上,「對,跟沈渡一起來的,他去登記還書了。」

  謝卿平點了點頭,走到他旁邊,目光掃過他手裡的小說,「《長日將盡》?」

  溫景低頭看了一眼封面,才發現自己隨手抽的是石黑一雄的這本。他其實沒看過,只是聽說過書名,「隨便翻翻,還沒借。」

  「寫得很好。」謝卿平說,「不過結局不太圓滿,看之前做好心理準備。」

  「那我換一本。」溫景把書放回書架上,手指從書脊上划過去,又抽出來一本,「最近本來就不太順,再看個不圓滿的結局怕扛不住。」

  謝卿平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和沈渡的完全不一樣,沈渡笑的時候是大大方方、陽光開朗的,謝卿平笑起來是舒展從容的,像他整個人給人的感覺一樣——什麼都盡在掌握。

  「最近怎麼樣?聽小渡說你們去桐城玩了,應該挺開心的。」

  溫景心想沈渡還真是跟他哥無話不談。不過也是,他們一起去桐城這件事在沈渡那裡大概就是一條微信的事。「是挺開心的,我同學還拍了一堆照片,沈渡也挺放鬆的,吃了不少東西。對了,桐城有家老字號的糯米油果特別好吃,學長你要是下次去可以嘗嘗。」

  謝卿平笑著道:「好,有機會去試試。」

  這時候外隔間傳來腳步聲,沈渡進來了。他看見謝卿平的時候還有些意外,「哥,你今天不應該是出現在實驗室的嗎?」

  「儀器出故障了,維修要等下周,今天提前放了。」謝卿平先回答他的問題,又無奈補充,「我是什麼實驗狂魔嗎?總不能一出場就只有實驗室——行了,正好碰見你室友,聊了兩句。」

  沈渡「嗯」了一聲,然後轉向溫景,「你還要借書?」

  溫景晃了晃手裡的小說,「就這本。」

  三個人一起往外走。謝卿平走在沈渡左邊,溫景走在沈渡右邊,把兩人之間唯一的交集夾在中間去。

  「一會一起吃飯?」謝卿平問沈渡。

  沈渡想了想,「食堂?」

  「行,我正好要找你們校區的陳老師拿份材料。」謝卿平說完,很自然地轉頭看向溫景,「一起?」

  溫景也沒拒絕,笑了一下說:「好啊,正好月底沒錢了,蹭沈渡一頓。」

  這個點食堂里人不多,三個人打了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謝卿平和沈渡面對面,溫景坐在沈渡旁邊。菜是沈渡點的,三人份的飯,幾個大男生合起來的飯量看起來還是很有分量的,只能說是各拿各的,菜量怕吃不飽也點了好幾個,三葷一素,非常管夠。

  「對了,」謝卿平夾了一筷子青菜,下意識就開啟長輩式的關切,「聽說你們人文學院是不是每年這時候都會籌備師範生技能大賽,你參加了嗎?」

  溫景差點被米飯噎住。

  怎麼拿他當話題來開刀,偏偏還是這個。

  師範生技能大賽。他連粉筆字都還沒開始練,還技能大賽?他上去展示什麼?那一手丑字沒練成之前他可不好意思出來丟人現眼,平添笑料的。

  「沒,」溫景老老實實承認,「水平不夠,去了也是丟人。」

  謝卿平寬和道:「大一嘛,正常。多練習都會上手的,像我們也不是誰一開始就會的。」

  「所以我已經開始練字了,雖然起步晚了點,但總比到時候真站上講台了再丟人強。」

  謝卿平點了點頭認同,「能想到這些,就已經比大多數人強了,有上進心比什麼都強。」

  溫景只敢埋頭吃飯,不敢讓嘴角翹得太明顯。真的是學長嗎?怎麼說出口好像是在面對什麼過年才見到的那種——超大齡超有人生經驗的中年男長輩一樣,即視感也太強了。

  回到宿舍,錢思茅還探出頭來特地等他們倆回來,提醒了句「照片發群里了你們自己看」。

  溫景點開他們臨時拉的群,錢思茅一口氣發了二十多張精修好的照片。古鎮的牌坊、巷子裡的橘貓、臨河的夜景、烏篷船上的老大爺、槐樹下的老太太和貓,還有三鮮面的特寫。他一張一張往下翻,翻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停住了。

  是沈渡站在槐樹底下掛紅布條的背影。

  正午的太陽照的很熱烈,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將他整個人照射的很清晰。他伸長手碰上枝椏,紅布條在指尖垂下來,像一簇安靜的火。

  溫景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他鬼使神差地長按屏幕,點了保存。

  手機滴了一聲,是物流簡訊,提示他他的寫字板跟練習帖到了。

  溫景把手機揣進兜里,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沈渡叫住他。

  「溫景。」

  他回頭,「什麼?」

  沈渡坐在書桌前,檯燈亮著,桌上攤著一本專業書,一副馬上就要投入學習單模樣。

  「粉筆字,我可以教你,怎麼樣?上進生。」

  溫景扶著門框,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點。

  「行。」他說。

  然後他推開門走出去,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一下,照亮他繃不住的、從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的笑意。

  樓梯間裡沒有別人,溫景在台階上站了幾秒鐘,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掌心底下,他在笑。

  停不下來。

  好莫名其妙,只是教他寫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