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加達的信號不是偶然。
文九花了一整天時間把過去六個月東南亞地區的異常信號重新過了一遍,發現在同一個坐標附近
雅加達南區一棟寫字樓,至少有十七次短促加密通訊的記錄。
時間不固定,頻率不固定,但發射源沒有變過。
「那是一棟三十層的商務樓,裡面有大大小小上百家公司。」
文九在電話里說,「我查了租戶名單,沒有發現任何和能源、金融、情報相關的企業。
大部分是貿易公司、律所、會計師事務所。
但有一家,名字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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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名字?」
「PT. Gelora Timur。印尼語,東方浪潮公司。
經營範圍是管理諮詢,註冊資本極低,雇員只有三個人。
但它租下了整整一層樓,而且在過去兩年裡,它的電費帳單是同一棟樓里其他公司的十倍。」
陳漢生靠在椅背上。
電費十倍,意味著伺服器在跑
一個只有三個雇員的諮詢公司,不需要在本地跑大量數據。
除非它在運行某種需要持續高算力的東西——比如,一個數據節點的接收和處理系統。
「雅加達是我們之前鎖定的五個節點之外的城市。」
陳漢生說,「五個節點,利雅得、阿布達比、多哈、莫斯科、德黑蘭。
沒有雅加達。但克勞斯在這裡也有布局。
這是他的備用節點,還是他的主控節點?」
「不知道。需要有人進去看。」
文九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他不是在請戰,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雅加達不像德黑蘭那樣危險,不像莫斯科那樣敏感,但那裡是克勞斯的地盤。
克勞斯選擇雅加達做節點,一定做了充分的隱蔽措施。貿然派人進去,等於告訴克勞斯他們已經跟到了這裡。
陳漢生想了想。「先不派人。查PT. Gelora Timur的銀行流水。
印尼的金融監管不像歐洲那麼嚴,找當地的關係戶應該能拿到。
看看是誰在給這家公司付錢。只要查到資金來源的源頭,就能知道克勞斯在為誰幹活。」
文九應下,掛了電話。
方糖從客廳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航運記錄。
「阿曼灣那條船,我讓人查了一下它的航行歷史。過去三年,它停靠過十七次港口。
其中十三次是常規補給,四次停留超過三天。那四次里,有一次在雅加達。」
陳漢生接過記錄。船在雅加達停靠的時間是去年九月,停留了五天。
五天足夠把船上的人和雅加達的節點接上頭。
「船現在到哪了?」
「進了馬六甲海峽。馬來西亞海軍的雷達捕捉到過它,但沒有攔截。
今天凌晨,它穿過新加坡海峽,進入了南海。按照目前航速,明天就能到菲律賓以西的公海。」
陳漢生把記錄還給她。「它在兜圈子。從阿曼灣跑到印度洋,從印度洋跑到南海,一直在海上漂著,不肯靠岸。船上的人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或者,」方糖說,「他在等人。等一個只有在公海上才能見的人。」
華盛頓,維吉尼亞。哈斯廷斯親自去了『鳥舍』。
這座設施藏在謝南多厄國家公園深處,外表是一棟不起眼的單層建築,周圍是茂密的樹林。
從公路上經過,沒人會覺得這裡有什麼特別。
但走近了就能看到,單層建築的後面有一道斜坡,通向地下。
地下有三層,每一層都有獨立的供電系統和空氣過濾裝置。
六個目標分住在不同的區域,每人一間套房,公共區域有圖書館、健身房、一個不大的室內花園。
環境不差,但門禁森嚴。
哈斯廷斯在主管醫生的辦公室里坐了二十分鐘。艾倫·福斯特醫生六十出頭,頭髮花白,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像個大學教授。
「福斯特醫生,你在這裡工作二十二年了。這二十二年裡,有沒有人來看望過這六個人?」
福斯特推了推眼鏡。「沒有。他們的探視名單是空的。」
「一封信都沒有?」
「系統里沒有記錄。」
哈斯廷斯盯著他的眼睛。福斯特的目光沒有閃爍,不像在說謊。
但他太鎮定了。一個在秘密設施里關了二十二年的人,面對中情局局長的突然到訪,應該會有哪怕一絲緊張。
福斯特沒有。他的手沒有抖,聲音沒有變,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
哈斯廷斯換了個問法。「你家人知道你在這裡工作嗎?」
福斯特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很細微,只是一瞬間的僵硬。「他們知道我在政府機構工作,不知道具體地點和內容。」
「你的妻子是做什麼的?」
「她是教師。在公立學校教歷史。」
「孩子呢?」
「兩個女兒。一個在波士頓當律師,一個在紐約做金融。」
哈斯廷斯點了點頭,站起來,伸出手。「謝謝你的配合。」
福斯特握了握他的手,手心乾燥,力度適中。
哈斯廷斯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往電梯方向走。
經過一扇緊閉的鐵門時,他停了一下。鐵門上有一個觀察窗,巴掌大小,雙層防彈玻璃。他往裡看了一眼。
房間裡有一個人,坐在床沿上,低著頭,看不清臉。
那人穿著一件灰色的運動服,腳上是布鞋。
房間裡沒有桌子,沒有椅子,只有一張固定在牆角的鐵床和一個沒有蓋子的馬桶。
那個人突然抬起頭,直直地看向觀察窗。
哈斯廷斯的瞳孔收縮了。
那張臉,他在第七局的檔案里見過。
後排七人之一,代號Hawk。
三十年前那張結業照上的臉還很年輕,但現在老了。
皺紋爬滿了額頭,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像一具還沒完全腐爛的乾屍。
那人張了張嘴,哈斯廷斯聽不見聲音,但他讀出了唇語。
「放我出去。」
哈斯廷斯移開視線,繼續朝電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