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弟弟下台，」史蒂文終於開口，聲音很乾，「新能源業務會需要一個更穩定的合作夥伴。一個不會被外界質疑『程序不規範』的合作夥伴。」
「比如長河資本。」
「比如長河資本。」史蒂文點頭，「但前提是，你要證明你值得。」
陳漢生終於拿起那份文件，翻開。
厚度大約五十頁，條款密密麻麻。他直接翻到最後幾頁——補償條款、違約條款、爭議解決條款。
這些才是關鍵。
「如果合作期間，沙特方面單方面終止協議，」他念出一條，「長河資本有權要求按投資額三倍賠償，並保留已獲取技術的全部權利。」
他抬眼：「三倍？」
「這是沙特的法律規定。」史蒂文說，「對外資戰略投資都這樣。」
「那就改。」陳漢生合上文件，「改成按市場公允價值回購股份，加上18%的年化回報補償。三倍賠償條款去掉——那會嚇跑所有真正的投資者，只會引來投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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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文沉默了十幾秒。然後他拿起內線電話：「讓法律顧問現在過來。帶著外資投資法的修訂草案。」
等待的幾分鐘裡，兩人都沒說話。辦公室里的古董鍾滴答作響，聲音在寂靜中格外響亮。
法律顧問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老花鏡，手裡抱著厚厚的法典。他進來時看了眼陳漢生，眼神複雜。
「殿下。」他躬身。
「把三倍賠償條款改了。」史蒂文說，「按陳先生說的：市場公允價值回購，加18%年化回報。今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新版本。」
法律顧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頭：「是，殿下。」
他退出後，史蒂文重新看向陳漢生：「現在，輪到你了。」
「輪到我什麼？」
「證明你值得。」史蒂文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王宮廣場，「我弟弟的事，不管真相是什麼，都會讓沙特在國際上難堪。我需要一場勝利來轉移視線。一場能讓所有人看到『沙特未來依然光明』的勝利。」
陳漢生明白他的意思。
他拿出手機，調出一份文件，遞給史蒂文。
「長河資本與歐洲能源聯盟的合作協議草案。」他說，「聯盟成員包括法國電力、德國意昂、義大利國家電力。我們計劃在未來三年，投資兩百億歐元建設橫跨地中海的氫能管道網絡。」
史蒂文接過手機，快速翻閱。他的手微微顫抖。
「管道起點在利比亞和阿爾及利亞的太陽能制氫基地，終點在義大利和希臘，然後接入歐洲主網。」
陳漢生繼續說，「沙特可以成為這個網絡的中東樞紐。不是通過股權，是通過技術標準和供應協議——我們的膜技術、系統集成方案、運營管理系統，會成為整個網絡的標準。」
「歐洲人會同意？」
「他們已經同意了。」陳漢生說，「前提是，沙特必須加入，並且接受技術標準統一。這是他們打開中東市場的門票，也是沙特進入歐洲市場的門票。」
史蒂文盯著屏幕上的條款，看了很久。久到陳漢生以為他還要討價還價。
但最終，王儲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光芒——混合著如釋重負、野心，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哀。
「如果今天上午，王室委員會發布聲明，」他問，「這個合作還能繼續嗎？」
「那要看聲明的具體內容。」陳漢生說，「如果只是『暫停公務活動、進行審查』，那說明沙特在清理門戶，維護商業環境的公正性。國際資本反而會更放心。」
「如果……更嚴厲呢？」
「那就取決於後續處理是否透明、合規。」
陳漢生站起身，走到窗前，和史蒂文並肩站著，「殿下，資本最怕的不是風險，是不確定性。
你弟弟的事，現在是不確定性。你要做的，是把它變成可評估的風險。而我們的合作，就是你向世界展示風險評估能力的最好證明。」
樓下，王宮廣場上開始聚集人群。記者、官員、好奇的民眾。遠處的道路上，更多車輛正在駛來。
八點快到了。
史蒂文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是王室委員會主席。
史蒂文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殿下，聲明草稿已經準備好。九點發布，可以嗎？」
史蒂文看向陳漢生。陳漢生微微點頭。
「可以。」史蒂文說，「但加一條：審查期間，周曉達王子名下的所有商業活動，也必須暫停，交由王室審計委員會接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殿下，這會不會太……」
「照做。」史蒂文掛斷。
他放下手機，轉向陳漢生：「現在，我們簽個意向書。正式的合同，等審查結束後再簽。」
「可以。」陳漢生伸手，「合作愉快。」
史蒂文握住他的手。這次，握得很用力。
「合作愉快。」
窗外，八點的鐘聲準時響起。幾乎同時，半島電視台的深度報導節目開始，主持人的聲音透過某間辦公室開著的窗戶隱約傳來：
「今日凌晨，本台收到匿名材料，揭露沙特王室內部複雜的資本網絡……」
聲音很快被關窗聲切斷。
但已經不重要了。
新的棋盤已經擺好，新的棋局已經開始。
而這一次，執黑先行的，是史蒂文。
執白的陳漢生，已經拿到了他想要的先手優勢。
至於周曉達？
他已經是上一局棋的棄子了。
而棋局，從不回頭看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