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門合上後，史蒂文在陽台上又站了片刻。夜風卷著沙粒打在臉上，他沒躲。這種提醒很好——在這片土地上，再精緻的宮殿也建在沙上，而沙隨時會流動。
他走回書桌前，拿起那份論文複印件。《後石油時代君主制的現代化路徑》，標題倒是醒目。紙邊已經卷了，看來在情報部門傳閱了不少人手。
他直接翻到結論部分，掃了幾行：
「……傳統王權的合法性建立在石油美元與部落效忠之上。當石油收入衰減、部落結構鬆動，君主制必須建立新的績效合法性體系……」
史蒂文把論文扔回桌上。績效。又是一個被西方學術界用爛的詞。周曉達在牛津喝了幾年洋墨水，就真以為這套理論能在沙特行得通？
手機震了一下。他瞥了眼屏幕，是內政部長的加密信息：「七長老中已有三人回復，表示願與殿下會面。時間地點由您定。」
史蒂文沒立刻回復。他走到牆邊，看著那張巨大的沙特地圖。南方部落的領地用深棕色標出，占了國土面積近三分之一。石油儲量不算最豐富，但土地廣闊，人口眾多，更重要的是——那裡的人只聽長老的話，而長老只聽利益的話。
五百萬美元。周曉達出手不算大方，但很精準。這些長老不缺錢，缺的是對未來三十年的保障。新能源項目的地方專營權？這倒是戳中了痛點。
他回到桌前，打開加密電腦，調出主權基金的投資組合。新能源板塊占比17%，主要分布在歐洲和北美。在沙特本土？只有兩個示範項目，投資額不到三十億美元。
太小了。小到足以讓周曉達找到切入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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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文點了支煙——雖然不該在書房抽，但他現在需要一點刺激神經的東西。煙霧升起來時，他做了三個決定：
第一，讓主權基金在三個月內啟動五個新能源旗艦項目，全部放在南方部落領地。
第二，項目股權結構重新設計——部落以土地入股，占30%；主權基金出資，占40%；剩餘30%公開招標，但招標條件里加上一條：「需具備與部落社區三十年以上的合作經驗」。
這一條，能把周曉達剛談攏的國際夥伴全卡在外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下周的王室委員會月度會議上，他要把「新能源本土化戰略」作為正式議案提出。不是討論，是提出。讓所有委員，包括周曉達，在父親面前表態。
煙燒到一半時，內線電話響了。是王室安全局局長：「殿下，新月資本的最終受益人查到了。是一家註冊在盧森堡的『歐亞橋接基金』，該基金的董事包括前美國能源部官員、德國工業集團退休高管，以及……」
局長停頓了一下。
「以及一位來自東方的代表，姓榮。」
史蒂文把煙按滅在水晶菸灰缸里。榮。這個姓氏在中東不常見，但在某些圈子裡，它代表著一股深不可測的力量。
「繼續查。我要知道這個榮是誰，背後還有誰，以及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已經在查了。但對方很謹慎，層層嵌套，可能需要時間。」
掛斷電話後，他重新看向地圖。周曉達的動作比他預想的快，也比他預想的深。這不只是兄弟爭位，這是一場多邊博弈——周曉達、榮家、國際資本，可能還有其他人。
而他史蒂文，必須在這個棋盤上同時下好幾盤棋。
桌上的時鐘指向凌晨三點半。他該睡了，明天一早還有女兒的馬術比賽要出席。作為一個父親，他承諾了要去。作為一個王儲，他必須出現在公眾面前，展示王室家庭和睦的形象。
哪怕家庭內部早已裂痕遍布。
史蒂文關掉電腦，起身時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四十多歲，沙漠裡騎馬的舊傷開始找上門來了。他走到門邊，又停住，回頭看了眼書房。
月光透過窗戶，照在那把鑲嵌綠松石的匕首上。刀鞘靜靜躺在桌上，像一條沉睡的蛇。
「那就看看，」他低聲說，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不在場的弟弟，「是你的新棋盤厲害，還是我的舊棋盤結實。」
開門，走進走廊。衛兵無聲地行禮，僕人低頭退到牆邊。長長的走廊通往寢宮，每一步都踩在昂貴的手織地毯上，柔軟得幾乎感覺不到地面的存在。
但史蒂文知道，地毯下面，終究是沙。
而在這片沙漠裡，唯一不會流動的，只有握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