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客棧東家,庸脂俗粉

  「福伯,來只燒雞,一壺酒。」一位身穿華服的中年男子走進店來,挑了張靠角落的桌子坐下,忍不住連聲嘆息。

  「哦,廖掌柜,哪陣風把您吹來了?辰賢,取一隻燒雞來。」福伯吩咐道,自己抱著酒壺過來了。

  廖掌柜掃視一眼店裡零零散散的幾桌客人,又重重地嘆了口氣:「如今這世道,生意都不好做啊。你這店裡好歹還有五桌客人,我那文齋鋪子,到現在是一個人都沒進啊。以前不但是古玩和筆墨,就是每逢佳節,我光在外面擺上些花燈,順帶著都能賺個幾兩銀子。如今,我可是厚著臉皮打出了招牌,幫人代寫書信對聯,都沒人光顧。」

  「客官,您的菜,請慢用。」一個十多歲的孩子端著一盤燒雞過來,擺在桌子上,看了福伯一眼,見他沒有別的吩咐,也就麻利地退了下去。

  福伯幫忙倒了一杯酒:「我這還不是一樣,你看著還有幾桌人,可大多數都是來吃麵的,一碗素麵也就三個銅板,每天賺的錢都不夠給夥計付工錢了。如今,百姓們連吃飯都成問題了,誰還有閒錢去逛古玩兒?若非必須,誰去買筆墨紙硯?」

  「是啊,我都快撐不下去了。我這些天就琢磨著,要不把鋪子盤出去算了,可是卻又有些捨不得,哎,畢竟是父親傳下來的,就這麼敗在我手上了,等我以後去了那邊,怎麼有臉見他。」

  福伯皺了眉:「胡說什麼哩,你都還不到四十,去哪邊兒啊?現在是戰亂影響了,等打完了仗,天下太平了,百姓們生活安定了,也就會享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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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借你吉言了。我再撐段時間看吧,現在怕是想轉手,也沒人願意接。我這鋪子可是兩層,後面還連著那麼寬的院子,這襄州城內,誰會出的起合適的價?」廖掌柜嘆了口氣,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又揪下一隻雞腿啃了起來。

  「那您慢用。」福伯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了。

  「嗯嗯嗯,您忙,不用管我。」廖老闆嘴裡忙開了,臉上無比滿足,想是一頓美味暫時驅逐了心頭的憂愁。

  「福伯,忙著哩。」穆仙兒從櫃前抬起頭來,把福伯嚇了一跳。

  「東家?呵呵,你什麼時候來的?」福伯又驚又喜。

  穆仙兒笑笑:「來了幾天了。聽說這兩年生意不行?」

  「哎,剛才還跟文齋鋪子的廖掌柜說哩,安史之亂這麼一鬧,估計好些人的生意都做不下去了。廖掌柜都在考慮要不要把鋪子盤出去,怕是也沒人願意接手。

  我們還算好,再怎麼著,吃住都是基本所需,不過,也確實賺不到錢。好些人都是逃難來的,也沒錢,呃……東家上次走時交待,把這客棧交給我全權負責,我也就自己做主了,這兩年,所有菜價也都沒變,素麵還便宜了兩文錢,也就保了個本兒。」

  福伯說著,聲音越來越低,連頭也埋了下去。

  穆仙兒卻十分欣慰道:「好,你做的很好,開店賺錢是必須的,可也得賺良心錢,如今到處兵荒馬亂的,我們襄州還算相對太平。這家店只要能維持下去就行了,能順帶著讓路過的人有口飯吃,有張床睡,也算是做了善事了。」

  「哎,是是是。」福伯見穆仙兒並不怪罪,大喜道:「哦,這是這兩年多來的帳本,東家請過目。」

  穆仙兒隨手翻了幾頁:「這都三個年頭了,怕是賺的錢分到我名下的,都不足一千五百兩銀子吧?差你多少?我給你補上。」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當年若不是東家出手,小女一家還不定受多大難。如今,廣平王早已做了太子,致遠跟太子一起出征,大大小小也立了幾功,他日前途也是不可限量。我們老兩口在這客棧,也不愁吃喝,就已經很滿足了,以前定的那些,也就算了吧。」

  穆仙兒一包珠寶朝他扔去:「看看,應該夠了吧。付了三次了啊,還有七次,哎,七年啊,欠債的滋味兒真是不好受啊。」

  福伯打開一看,心頭大驚,低聲道:「東家,你……你這是在哪兒弄的?」

  穆仙兒伸手靠向唇邊,警惕地朝客堂里看看:「收好了就是。」

  「哎,是。」

  「掌柜的,來三隻燒雞,一壇酒。」三個官差模樣的人進店喊道。

  「哎,馬上就來。」福伯應道,定睛一看:「哦,秦勇啊,不不不,秦捕快,呵呵,自打去年冬月,就沒見過你了。」

  「福伯,不用這麼見外,還是叫我的名字就是。我現在也去刺史府了,跟我表兄一起當差。呵呵。」秦勇倒也隨意,起身接過福伯手裡的酒罈子,揭開壇口的塞子聞了聞,滿臉興奮地滿上了三碗。

  「燒雞來了……」毛阿五托著盤子剛從後廚出來,一嗓子還沒喊完,手中的托盤便被穆仙兒搶了去。

  「東……東家?」毛阿五也是大驚,連舌頭也有些不聽使喚了。

  穆仙兒笑笑:「到後面忙去吧。」

  「哎,好。」

  「燒雞好了,三位客官慢用。」穆仙兒將菜端上桌,在三人面前擺好。

  秦勇看了眼面前的女子,只見她上身著白色短衫,下接淡藍色麻布裙,一頭秀髮也就簡單地用木釵在頭頂挽了個髻,一片斜劉海兒斜搭在右額上,除了脖子上的金鎖,頭上,耳朵上連配飾都沒有。

  「東家?」秦勇愣了片刻,驚喜地叫了起來。

  穆仙兒歪著頭也是一愣:「客官如何認得我?」

  「我是秦勇啊!」

  「哦,原來是你!都長得比我高了,呵呵,你何時去做了捕快了?」

  「呵呵,翻了年剛去。哦,這是我表兄龍雨寒,這是祝江,我們都在一個隊裡。現在直接受欽差調遣。」秦勇介紹道,又指指穆仙兒:「她就是這家客棧的東家穆娘子。」

  「哦,原來是穆東家,幸會幸會。」祝江起身打了招呼,又一把拍在秦勇肩頭:「你不是說以前經常在這裡幫忙嗎?怎麼剛才一時好像沒認出來。」

  「哦,東家平日裡很少在店裡的,都是福伯管著。」秦勇一五一十地說道。

  穆仙兒知道這傢伙又是一根筋,也就解釋道:「我夫君生前在多地都有鋪子,都是找人幫忙管著。如今戰亂,好幾家鋪子也都毀了,僅剩的只此一家客棧了。這是我夫君給我留下的唯一一處產業了,我思來想去,還是自己親自來打理比較好。哦,呵呵,後廚還忙著,就不打擾你們了。有事儘管吩咐。」

  穆仙兒說著,眼圈紅了,嘴角淺淺一笑,屈膝行了個禮,退了下去。

  「原來是個寡婦啊。」祝江笑笑,壓低聲音道:「雖然她衣著樸素,不過長得還有幾分姿色。」

  「庸脂俗粉!」龍雨寒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卻是滿臉不屑。

  「看見了嗎?在我大哥眼裡,誰都瞧不上。哎,一晃都兩年多了,大哥還想著那位女俠嗎?」秦勇又幫龍雨寒滿上酒,嘆了口氣:「你說她當時蒙著面,你也沒見到過她的容貌,你如何能找到她?」

  「可我知道她的名字,她叫白雲仙子,這些年來到處都在傳她的故事。說不定她哪天就來襄州了。」龍雨寒從懷中掏出一塊潔白的絲帕來,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江湖上把她和黑影兒傳為「黑白無常」,也不知道,她和黑影兒到底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如果……」秦勇看了一眼自己的表兄,將話咽了下去。

  龍雨寒:「所以我會一直等著她,親自問個清楚。這幾年來,我一直拼命練功,就是為能配得上她。」

  「好了,緣分自有天定,吃酒就吃酒,別聊女人。這雞確實香,酒也不錯。來,趁欽差初來乍到,還沒有給我們安排差事,我們今日不醉不歸。」

  三人一起將碗碰在了一起……

  ***

  「東家。」

  「東家好。」

  「見過東家。」

  ……

  後廚里,所有人一一見禮。

  穆仙兒看去,原先客棧里的人走了大半,除了福伯福嬸、毛阿五和石頭,後廚老於頭和芳嫂夫婦幾個熟人,又添了一對母子。

  「東家,這是陳娘子,還有她兒子。」福伯介紹道:「他們母子是逃難來的,到了我們客棧病倒了,我給買了藥治好了,他們偏不走了,說要一輩子留在這兒幫忙,不要工錢,管飯吃就好。客棧也正差人,我就做主留了下來。」

  「東家,我有的是力氣,石頭叔叔他們能做的,我都能幹。還請東家能留下我們。」少年上前一步,朝穆仙兒深深行了個禮,雙眸中滿是哀求。

  「叫什麼名字?」

  「孫辰賢。」

  「多大了?」

  「十三了。」

  穆仙兒:「好,既然你願意,那就留下吧。工錢嘛,你母親免了,你的跟石頭、阿五他們一樣算。」

  「哎。」福伯見穆仙兒同意,也鬆了口氣。

  「多謝東家。」母子倆也是大喜過望。

  「娘子。」錦繡在門口喊道也欲進來。

  毛阿五趕緊上前攔住:「客官,這是雜屋,喏,上面寫了:非客棧夥計請勿入內。娘子若有事,在外面喊一聲就是。」

  穆仙兒笑笑,一把拉住錦繡朝眾人介紹道:「她叫錦繡,是我的丫鬟,以後我不在,就聽福伯的,福伯拿不定主意,就和她商議吧。」

  「啊?」眾人皆大感意外。

  穆仙兒挽起錦繡的手已朝後院走去,故意大聲道:「錦繡啊,給我講講這幾天的事吧,我這客棧的夥計,哪個勤快?哪個偷懶了啊?」

  「是。」錦繡偷笑,與穆仙兒回了房。她這兩天暗中觀察了很多事,當然了,絕不僅僅是幾個夥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