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萬丈迷津,高瞻遠矚

  穆仙兒獨自坐在鞦韆上,摸著扇子上「穆半仙」三個大字發著呆,她的大寶也橫放在她腿上,一同前後晃蕩著。

  「主子,呵呵,知道你跑回來了。」錢管家遞過來一個紙包:「特地給你買了只燒雞,可香了。」

  穆仙兒將扇子小心插到腰帶間,拆了油紙,揪下一隻雞腿啃了一口,深深地嘆了口氣:「街上熱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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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鬧!幾家酒樓賓客爆滿,吃席的,看熱鬧的多了去了。好些人都說還沒見新娘子在外面吃過飯,趕著機會一飽眼福哩。」

  「你去給趙縣承傳信:賓客們看看也就罷了,若是有人趁機耍酒瘋,舉止輕浮,我絕不輕饒。」

  錢管家笑笑:「趙縣承命董三一直帶著人巡視著哩,還有刺史也在,主子就放心吧,沒人敢鬧事兒,不管如何,牢飯總歸是不好吃的。而且,我們的穆縣令一直都是神出鬼沒,若是被盯上了,那可是好長時間都不得安生。」

  穆仙兒斜了他一眼,抿嘴一笑:「我有這麼難纏嗎?」

  「呵呵,主子,你是不知道,你現在在百姓心中可是神了。」

  「好了,少誇我,再誇我真就飄了。」穆仙兒將布包丟給錢管家:「剛才回來的路上,我去挑了一對同心鎖,你拿去讓賽華佗帶給他小師弟,你再去給杜老先生挑件見面禮,也一併讓賽華佗帶去。」

  錢管家打開包看看:「哎。那我去了啊。」

  「去吧。別管我。」穆仙兒說著,一手抓起大寶,一手抓起燒雞,躍上了屋檐,眨眼間又不知去向了。

  ……

  「仙兒還沒回來嗎?」

  一家人圍在飯桌前,沒了柳絮,少了穆仙兒,整個氛圍一下冷清了不少。

  「我出去找找。」錢管家有些坐立不安了。

  柳婉茹叫住他:「你去哪兒找?仙兒一直飄忽不定的,她能輕易被你找到嗎?」

  「中午在街上,她不是還好好的嗎?」穆君逸也有些急了:「我都說了,她一直都有些幻覺,只怕她又胡思亂想,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來。哎,李殷過世都快一年了,也不知她何時才能從這個陰影中走出來。」

  歐陽清風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去年的今天,是仙兒和李殷大喜的日子,今天又有那麼多人喜結連理,這怎不讓人傷感。」

  穆君逸雙眉緊蹙,一躍而起:「我們分頭去找。」

  「找誰啊?柳絮嗎?她都嫁人了,不會回來了。」穆仙兒悄無聲息地現了身,往飯桌前一坐,夾起一筷子菜便塞進了嘴裡。

  「仙兒,你……還好嗎?」

  「好啊。我能有什麼事?」

  「你去哪兒了啊?」

  穆仙兒咽了滿嘴的食物,微微一笑:「就到處逛了逛。」

  「主子吩咐的,我都交給賽華佗了。」錢管家瞟了一眼她紅腫的雙眼,默默地幫她夾了半碗菜,也就不再多言。

  所有人也都沉默了。

  其實,穆仙兒半天的時間逛了很多地方,想了很多事情。夷陵百姓把她視若神明,可是,她自己知道,自己只是個普通人而已。她也會難過,會流淚,會迷茫……

  回憶著和李殷走過的路,心頭一直是暖的,可是淚水卻從沒幹過。原以為夷陵就是自己和李殷的歸宿,以為會在「李宅」和相愛的人度過餘生。可是突然之間,才發現這只是一個夢而已。如今,夢醒了,別人都過上了自己夢中的生活,而自己,卻不知道未來的路通往何方!

  「萬丈迷津,遙亘千里,其中並無舟子可渡人,除了自渡,他人愛莫能助。」金大善人的話仿佛還在耳邊迴蕩。

  自渡!

  穆仙兒摸了把脖子上的金鎖,腦中又蹦出這兩個字來。於是,擦了淚水,淡淡一笑,把滿心的憂傷融入了月色中。

  ***

  「明府,刺史來了。」董三稟告。

  穆悠剛抬頭,就見韓俊平已進了書房。未著官服,定不是為了公事。

  「韓兄。」

  「穆兄這麼刻苦,這是看的什麼書?」韓俊平說著,拿過穆悠的書來翻了翻:「《詩經》?怎麼想到看這個?」

  穆悠笑笑:「先生要我背的,說是從最基本的開始背起。」

  「背書?你堂堂縣令,怎麼學起六七歲孩童的功課了?墨兒這本早背完了,現在都背《春秋》了。」

  「知道令郎聰慧,我小時候是貪玩,要不然這些也早就會了。不過常言道,活到老學到老嘛,我現在學也不遲。更何況還有蔡主簿親自教導。放心吧,過個三五年,我絕對滿足這個縣令該有的學識。」

  「好了,勞逸結合,歇會兒。」韓俊平合了書扔到一邊,掃視一眼書房:「這半個月來你就一直住在官舍里?」

  「嗯,要不然還能去哪兒?」

  「我……我一直都想找個機會陪你聊聊天,可是又不知道如何開口。」韓俊平往門口瞧瞧,低聲道:「你成全了穆縣尉和柳娘子,是因為你身體的緣故嗎?」

  穆悠不耐煩地一瞪眼:「好了,此事已過,就不能不提了嗎?」

  「好,不提柳娘子,我只是關心你的身體。在我的記憶中,穆悠不該是碰到問題就選擇逃避的人。這天下之人,誰不生病?有病就看嘛,何必諱疾忌醫呢?

  我上次送的虎鞭酒,你若是覺得沒有效果,那就讓賽華佗給你好好把把脈,開些藥調理一下嘛。

  柳娘子和穆縣尉兩情相悅,離了她也就罷了,可你還年輕,難不成就決定一輩子都這麼單著?」

  「打住打住!」穆悠忍不住叫停了:「知道的,當你是我的朋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幫賽華佗賣他的壯陽藥的呢。」

  韓俊平斜了他一眼:「就是因為是朋友,我才和你說這些。要不然,我一個刺史,天天研究這些幹嘛?你當我整天跟你一樣閒嗎?」

  「刺史,節度使傳來的消息。」一個小吏在門口稟告。

  「看見了吧?一刻也不讓人消停。在你這兒躲一會兒,他們都能找過來。」韓俊平嘀咕道,拿過信函展開,旋即臉色大變。

  「怎麼了?變天了?」穆悠搖著扇子,慢條斯理地問道。

  「變天了。」韓俊平面色凝重道:「十天前,也就是七月十三,太子在靈武自立為帝,改年號為至德,遙尊聖人為太上皇。」

  「呵呵呵呵,有趣了,太子忍了這麼多年,終於達償所願,也不負他在馬嵬驛演的那場戲了。」穆悠開懷大笑,看似無比輕鬆的模樣。

  韓俊平道:「你還是懷疑馬嵬兵變是太子……不,現在該稱他為聖人了,你懷疑是聖人指使禁軍乾的?」

  穆悠笑笑:「不管是誰幹的,不管他如何洗,他都白不了。哎,如今我大唐倒真是有趣了,兩個聖人,呵呵,太上皇在蜀地,不知得到了這個消息會是何種反應啊?哎,自己沒把皇位傳給太子,太子倒讓他被迫禪位了。」

  「新皇有令,尊廣平王為太子,封為兵馬大元帥,郭子儀將軍和李光弼將軍為副元帥,即刻討伐安史叛軍,爭取早日收復失地。」韓俊平接著道。

  穆悠噗之以鼻:「話都說得好聽,口號自打太上皇開始也喊了半年了,什麼時候真的收復了才算。我看啊,要想平熄這場戰亂,沒個三五年,解決不了。」

  「你這個烏鴉嘴,就不能說句好聽的?」韓俊平朝他瞪眼道,滿臉無奈。

  無奈,呵呵,天下無奈的人多了。

  最無奈的莫過於突然從一國之君淪落為喪家之犬,好不容易尋得了一處避風港,又被告知自己已經退居二線,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角色———太上皇。

  可不管如何,太上皇可是皇帝的父親,於是,他也毫不客氣地下了詔書,任了永王李璘為山南東道、嶺南、黔中、江南西道四路節度使,外加江陵郡大都督。美其名曰替聖人穩定江南,實則給了聖人一個下馬威。

  這消息傳開,天下又炸開了鍋。

  「好戲上場了,這父子倆算是徹底槓上了。」穆悠一得到了消息,馬上去找了韓俊平,一副看戲不怕台高的模樣。

  韓俊平停下筆來:「我怎麼覺得你就唯恐天下不亂呢?」

  穆悠攤攤手,滿臉無辜:「這與我何干?哎,太上皇到底還是老了,太子自立為帝,讓他很沒面子,可是他又沒有實力去反對,只得接受。他頒布詔書,一下給了永王這麼多官職,也算是對當今聖人的一絲反抗罷了。」

  「太上皇雖在蜀地,可是一直心系安史之亂,沒人比他更想早日平定這場戰亂了。安祿山的事,讓太上皇醒悟了,覺得還是讓自己的兒子手握重權更加放心。

  如今的北方已是民不聊生,韓某隻希望永王能不負眾望,守住江淮一線,不要讓戰火南遷。然後太子再同郭將軍、李將軍一起平定叛亂,收復失地,讓大唐從歸於太平。」

  韓俊平緩緩地說道,眼中滿懷期待。

  穆悠冷冷一笑,忍不住又是一盆冷水潑了下去:「你就是太過於理想化了。永王李璘,是太上皇的十六子,一直碌碌無為,得過且過,我以前都沒怎麼注意過他。太上皇突然給了他這麼大的權勢,他擔得起這個重任嗎?他會怎麼想?怎麼做?當今聖人又會怎麼想?怎麼做?」

  韓俊平臉色一沉:「你是說,聖人和永王之間可能會……不太融洽?」

  穆悠苦笑道:「最是無情帝王家,皇室中,哪兒來得親情?聖人為了清除障礙,不惜暗中殺了安王。如今永王得勢,這不是明擺著往他眼中撒沙子嗎?

  而反觀永王,本以為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卻突然得太上皇如此器重,他會不會覺得自己才是太上皇心中的接班人,而把聖人視為眼中釘呢?

  這兄弟倆,如何融洽?如何共同平叛安史之亂?呵呵,都能睜隻眼閉隻眼,不兵戎相見就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