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夷陵故事,雪燕心思

  杜問樞送別了師父,再次回到房中,李殷已喝完藥躺下了,沈雪燕坐在床沿幫他按摩著腿,杜秀珍卻眉飛色舞地講著夷陵縣令的傳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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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珍,你一直在這兒聒噪什麼?別打擾你李師叔休息。」杜問樞皺起眉來說道。

  杜秀珍調皮地眨眨眼:「外祖父又出門去了?」

  「嗯,他去凡若寺聽無臉大師講禪去了。」

  「哈哈哈,我就猜到了,這貓一跑,這老鼠連說話的聲音就高出幾分了。」

  「你……」杜問樞怒道,一時語塞。

  「沈姐姐,你看,老鼠又發威了。呵呵呵。」杜秀珍嬉笑著躲到沈雪燕身後,朝父親扮起了鬼臉。

  「好了,秀珍,別這樣說你父親。」李殷見杜問樞難堪,勸阻道。

  「這丫頭,都讓師父寵得沒一點規矩了。」杜問樞搖搖頭,滿臉無奈。

  李殷笑笑:「無妨,反正在家裡,隨意些倒是更親近。」

  杜秀珍也從沈雪燕身後探出頭來:「李大哥天天待在家裡,多無聊,我也就給他講了講身邊的趣事嘛。」

  杜問樞依然板著臉:「好好的,怎麼突然講到夷陵縣令了?當官的人,豈是我們平民百姓可以妄加議論的?」

  李殷撐起身來笑道:「師兄別怪秀珍,她也是怕我在家太悶了,說給我講講外面的趣事。她最近也就出了趟遠門,去了硤州夷陵,也就給我講了一些夷陵的所見所聞。」

  「沒錯,我在給李大哥講因果報應的故事。穆縣令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四個月前祖父生辰,我們本想順道去向穆縣令致謝的,可是恰逢穆縣令暈厥,阿耶又治好了他的病,他這算是善有善報吧。李大哥一看就是好人,也會如此,身上的傷也一定會痊癒的。」

  杜問樞面色緩和了不少,他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也點了點頭:「這瘋丫頭這句話說的倒是沒錯,回春,你也別急,慢慢來。」

  「好。」李殷往後靠了靠:「我倒是很喜歡聽秀珍給我講故事。特別是一些清官的故事,他們其實和我們醫者一樣,只不過我們治的是一個人身上的疾病,而他們治理的是一方百姓。」

  杜問樞心頭的敬意油然而生:「沒錯,秀珍剛才講的那個穆縣令,她確實是個好官。我遠在襄州城,父親和兩個弟弟在夷陵全靠她照顧著。若不是她帶人替我父親插秧,怕是今年他們連稻子都收不上哩。」

  「插秧?」李殷一愣,恍恍惚惚地似乎在眼前浮現出一塊秧苗來,綠油油地直逼向自己的雙眼,刺得人一陣目眩。

  「李大哥,李大哥怎麼了?」沈雪燕見到他表情痛苦,趕緊湊上前問道。

  「沒事兒。」李殷摸了摸頭:「只是一時有些頭疼了。」

  「你可是想到了什麼?」沈雪燕緊張地問。

  李殷搖了搖頭:「師父說我半年前就拜他為師了,可我為什麼連一點印象都沒有?倒是最近聽秀珍講穆縣令的故事,倒是覺得似曾相識。」

  沈雪燕笑笑:「那是因為你聽的多了,自然耳熟能詳。穆縣令在夷陵做的事傳到襄州城的就那些,秀珍這個月都給你講了好幾遍了。」

  杜秀珍嘟著嘴道:「只要李大哥願意聽,我多講幾遍又何妨?以前見李大哥不苟言笑,我都不敢理你,現在李大哥會說話了,也愛笑了,整個人也好看多了,讓人百看不厭。」

  「秀珍,一個女孩子,怎可說這些話?」杜問樞怒道。

  杜秀珍吐吐舌頭:「李大哥就是長得好看嘛。還不讓人說?」

  沈雪燕一驚,熟悉的一幕又浮現在了眼前:

  那一日,李大哥的簫聲讓人沉醉,李大哥,讓人痴迷。

  「好看嗎?」聖使姐姐問道。

  「啊?」

  聖使姐姐手指李大哥:「我問你,他,好看嗎?」

  「好看。」我脫口而出,馬上又意識到不對,改口道:「不,不好看。」

  「怎麼會?」聖使姐姐面露疑慮,拉起我的手來到李大哥面前,用手中的扇子抬起李大哥的下巴,仔細打量著他:「你看他,哇,可謂是劍眉星目,貌若潘安,玉樹臨風。如此美男子,怎麼就不好看了?」

  我羞得恨不得把頭鑽進地里去,小聲回道:「呃……好看。」

  「嗯,沒錯,我也覺得挺好看的。」聖使姐姐興奮地笑道,像是找到了知己,她用左手抬起我的下巴,使我和李大哥四目相對:「來,好看的話,你就慢慢兒看。」

  ……

  沈雪燕想著八個月前長安城郊的那一幕來,淚水不禁又迷糊了雙眼。

  李殷突然見她傷心,關切地問道:「怎麼了?」

  「哦,沒事兒,就是見李大哥一天比一天好了起來,一時太高興,忍不住就……呵呵,真的沒事兒。」沈雪燕擦著淚,又擠出一絲笑容來。

  「哎喲,沈姐姐,你又來了?李大哥醒了你哭,能翻身了你哭,能說話了你哭……能下床了你還哭幾遍!你這眼淚也真是多!」

  「秀珍,夠了,去,把偏房的藥材都搬出去曬曬。」

  杜秀珍一憋嘴:「又要我曬,那你呢?」

  「我還要去醫館看看,一會兒有人要給我送些名貴藥材來,怕那些夥計不知道如何處置。」

  「阿耶,我也要陪你去醫館。沈姐姐,能不能麻煩你……」

  沈雪燕點點頭:「一會兒我去曬。」

  「太好了。阿耶,那我們走吧。哦,沈姐姐,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去找我阿娘說。」

  杜秀珍挽起父親的手,父女倆各自交待一通,便又火急火燎地出門去了。

  後院一下安靜了,沈雪燕又坐回到床沿幫李殷按摩起腿來。

  李殷溫柔地看著她消瘦的臉龐,輕輕地幫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這些天來,辛苦你了。」

  「我是你娘子,照顧你本就是應該的,何談辛苦?」沈雪燕低下頭去嬌羞一笑,雙頰瞬間又一片紅暈。

  李殷笑笑,右手抓起她的手來捧在自己胸口:「既然我們是夫妻,你在我面前為什麼還是如此害羞?」

  「我……我們雖然訂了婚,可還沒有正式拜堂哩,也……也還不算是……」

  李殷將她攬入懷中:「得妻如此,夫復何求。等我再好一些了,我一定娶你。」

  沈雪燕甜甜一笑,眼中的淚又奪目而出。這是幸福的淚水,欣喜的淚水,悔恨的淚水,更是惶恐的淚水……

  兩年多前,自己孤身流浪在郢州街頭,餓極了偷了個包子,被店家一頓暴打,多虧聖使姐姐出手相助,李大哥更是用他雪白的絲帕給我擦乾淨臉,給我買了好多好吃的。

  他長得那麼好看,笑容那麼美,說話那麼溫柔……讓人一見傾心。

  可是他身邊已經有人了,他最初叫她聖使,後來,在一個美妙的黃昏,他們牽了手,之後他便偷偷叫她仙兒。

  他們一起去替師父尋找寶貝,一出門就是好久不見人影。李大哥居然還陪著她去長安,陪她選妃……她既愛著安王,又何必和李大哥親親我我?

  仙兒,不,聖使姐姐,你別怨我。誰讓你不聽師父的話,誰讓你那麼厲害,讓師父覺得你功高蓋主?誰讓你那麼自私,居然想帶著李大哥遠走高飛離開天聖宮?

  你可知道,我有多愛李大哥,比你更甚百倍千倍。我可以在李大哥昏迷不醒時衣不解帶守候在側,我可以在他不能自理時為他擦洗更衣,我可以為了他付出我的一切……

  而你呢?

  你讓李大哥陪你做了多少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讓自己成了江湖人談之色變的妖女,而李大哥不管多厲害,只是你的陪襯。你這個自私的女人,哪配得到李大哥的愛?

  好在老天有眼,或許也是被我的深情所感動吧,把以前我只能仰望的李大哥實實在在地送到了我的身邊,讓我也能感受到你曾得到過的愛。

  李大哥失憶了,他已經忘了你,這很好。不管你們以前有多少美好的記憶,你現在既然已經死了,一切也都結束了。

  老天保佑李大哥快快好起來,不,保佑他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就好,可千萬不要讓他恢復記憶了。

  沈雪燕想著,突然有陣陣害怕,如果李大哥知道是我給聖使姐姐酸梅湯里下了藥,害得聖使姐姐被東方宏所殺……他會把我怎麼辦?

  不,不是我,是師父的命令,是火鳳凰給我的藥,只是讓她功力不濟而已。對,叫軟骨散,又不是毒藥。她是被東方宏所殺,那麼多人都看著呢,一劍直中心臟,哼,關我何事?

  李殷輕輕地將她分開:「怎麼了?感覺你有些發抖,冷嗎?」

  「不,還好。」沈雪燕回過神來,無比慌亂。

  李殷單手拉過被子給她披上:「你和師父都說我是半年前開始學醫的,可是秀珍卻不知道我,二師兄也說是師父在外面收了我,這次我受了傷才帶回家來。我想知道,是這樣嗎?」

  沈雪燕心頭一顫,微微笑道:「怎麼,你懷疑我和師父騙你嗎?」

  「不是,我怎麼會懷疑你?」李殷又拉起她的手,歉意地笑笑:「只是按你們所說,我應該是跟著師父學了兩個月的醫才出的事,為什麼對醫理方面的東西都感覺聞所未聞呢?」

  沈雪燕笑笑,掩飾著心中的慌亂:「你這一個月來才重新說話,那你記得你出事前說過的話嗎?」

  李殷搖搖頭,續而又問道:「我的簫呢?」

  「在這兒。」沈雪燕從枕頭底下將金簫遞給他。

  李殷右手將簫橫於唇邊,又放下,道:「你不是說以前最喜歡聽我吹簫嗎?我現在左手還不靈便,等我好了,我一定再吹給你聽。」

  「好,你快休息吧。以前的事,就別再想了,你師父都說了,想多了,小心又頭疼。我去曬藥材啦。」

  「好。」

  沈雪燕便扶李殷躺下,蓋好被子,拉上了門。

  溫暖的陽光透過窗紙灑滿整間屋子,李殷將金簫貼在胸口,閉了眼,只覺得眼前一片朦朧,除了那片綠油油的秧苗,似乎還有一片鬱鬱蔥蔥的翠竹,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一片紅紅火火的布滿綢緞和燈籠的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