硤州夷陵縣衙里,縣承趙斌和主簿蔡昊天恭恭敬敬地立在書案前。刺史韓俊平則認真查閱著一本本文書,很快,桌上原有的紙山便被逐漸夷為了平地,另一座山峰又拔地而起。
「都在這兒了?」韓俊平放下最後一本冊子,嚴肅地問道。
「是。」
「穆縣令不在,就你們兩個幫著管事兒?」
趙斌低頭道:「縣令有事外出,臨行前令我二人暫代其職。不知刺史有何吩咐?」
韓俊平冷冷笑道:「有事外出?去哪兒了?是到月亮上去了還是跑星星上去了?下不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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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對視一眼,不知如何作答。
「常言道:高處不勝寒。如今寒冬臘月的,已經夠冷了,我又不是神仙,要是在月亮星星上,豈不是要被凍死?」一個飄渺的聲音傳來。
「穆悠?」韓俊平猛然起身,朝門口看去,可哪兒有穆悠的影子。
趙斌和蔡昊天也是大喜,然而瞬間卻又收斂了笑容。明明聽到他的聲音了,可是,明府何在?
三人回過頭來,卻是毫無防備地被嚇了一跳,剛才韓俊平還坐著的椅子上,此刻不是穆悠又是何人?
韓俊平看著身後兩尺遠的穆悠,先是一驚,繼而倒是招呼道:「穆縣令,你……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穆悠身著官服,卻未戴官帽,他似乎也不愛戴官帽。他左手撐著額頭,手腕處卻繫著一圈黑紗,雙眼凝視著韓俊平看過的那堆公文,冷冷地道:「刺史說笑了,這裡是縣衙,我身為縣令,理應在此。倒是刺史,不知來此有何貴幹?」
韓俊平不答反問道:「這些天來,你去哪兒了?」
穆悠依舊面無表情地答道:「安州,郢州,隨州,江陵,襄州,呵,反正沒出山南東道,要不然就得給節度使告假了。」
「你……你幹什麼去了?」韓俊平將所有人的疑惑問了出來。
「辦了點私事。如今,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我心已死,絕不會再受紅塵俗世牽絆,我將一心為公,全力輔助刺史,造福這一方百姓。」
韓俊平和趙斌、蔡昊天聽得滿頭霧水,均將目光落在了他手腕的黑紗上:「這是?」
穆悠也朝左手腕的黑紗看去,雙眼中滿是憂傷:「我此生摯愛之人已不在世上了,身著官服,不便為他守喪,系一道黑紗,以示對他的思念。」
三人一愣:「摯愛之人?」
「我以為我們夫妻倆會朝朝暮暮,沒想到卻橫生變故,落了個陰陽兩隔。」
蔡昊天面露不解:「柳娘子不是一切安好嗎?」
「柳婉茹?呵呵,她算什麼?只是給我撐著門戶罷了。」穆悠冷笑道:「有些事你們不知道,那是因為我還不想告訴你們。我不告訴你們,那是因為我這個縣令還沒當夠。等到我將夷陵治理的成了長安城一般繁華,我也就了了我父親的心愿,也就沒有什麼顧慮了。」
「呃……穆縣令,你……還好吧?」韓俊平倒是有些擔憂了。
「是啊,明府,你沒事兒吧?」趙斌、蔡昊天也緊張起來。
穆悠嘴角微揚,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沒事兒,時間是治癒一切傷痛的良藥,苦海無邊,可我相信,我能自渡。」
韓俊平也平靜下來道:「不管你遇到了什麼事,你不說,我便不問,只是現在乃非常時期,希望你如自己所說,當真能以公事為重。」
「我這人一向言出必行,刺史儘管放心吧。」
韓俊平的表情卻凝重起來:「你可知道,安祿山在本月初九在范陽起兵造反了?」
穆悠點頭道:「嗯。」
「據說,他除了手下三地的兵馬,還召集了周邊的胡人,一起擁兵二十萬,直奔洛陽和潼關去了。一旦此兩地淪陷,則是打開了通往長安的大門,我大唐就危險了。」
穆悠又點點頭:「哦。」
「你……你怎麼這個反應?」韓俊平又詫異了。
穆悠也是一臉無辜,他攤開雙手,很是不解:「我什麼反應?你想看到我什麼反應?」
韓俊平又急了:「你難道一點都不震驚嗎?」
「哦,震驚。」穆悠再次點點頭:「我走之前不是都和你分析過了嗎?安祿山造反,那是遲早的事,可是卻沒想到會這麼快。真是太讓我震驚了。
哎,你說,是不是我把衛國公逼得太急了,然後,衛國公沒辦法,就只有逼安祿山快些反,安祿山被逼得沒辦法了,所以只有一不做二不休,反了算了。」
「明府,你還好吧?」趙斌拱拱手,關切地問。
「是啊,明府,你為何覺得安祿山謀反,是衛國公逼的?」蔡昊天也愕然了。
「楊國忠和安祿山這麼多年來一直都不對付,楊國忠曾多次進言說安祿山會反,如果安祿山不反,那楊國忠豈不是成了誹謗,失了聖人的寵信?如今倒好了,我們的右相怕是嘴巴都笑歪了。」
韓俊平滿臉憂慮:「我大唐百姓好多年都沒經歷過戰事了,如果真的打了起來,受難的百姓怕是都不知道往何處躲了。」
穆悠雙手抱於胸前,眼中也有幾分悲痛:「你們可知我最崇拜的人是誰嗎?」
韓俊平和趙斌還在揣摩他的意思,蔡昊天已答道:「李太白嗎?我給你收拾書房時,見你有一本《太白詩集》,書皮包裝精緻,紙張不是尋常可見的,上面的筆跡也是工整清秀。」
穆悠微微一笑:「那是安王手抄的李太白的詩作,準備送給王妃的,所以字體比較溫婉。可是後來安王妃失蹤了,碰巧我也仰慕李太白,所以安王便送給我了。」
韓俊平見穆悠莫名其妙談起李白來,十分詫異:「呃……李太白的詩作確實精彩,可是這跟安祿山造反有關嗎?」
穆悠眼睛凝視著半空:「在聖人任命我為夷陵縣令的頭一天,我和他微服出宮了一趟,從興慶宮到長安客棧,一路走過去倒是熱鬧。
聖人一時興起,命我作首詩,我當時就懵了,只好念了李太白的詩來:
長安白日照春空,綠楊結煙垂裊風。披香殿前花始紅,流芳發色繡戶中。繡戶中,相經過。飛燕皇后輕身舞,紫宮夫人絕世歌。聖君三萬六千日,歲歲年年奈樂何。」
韓俊平點點頭:「這首《陽春歌》是我大唐繁華的寫照,真希望我大唐能儘快平定安賊,繼續輝煌。」
穆悠冷笑道:「聖人當時也說了,他說李太白難得有幾首順耳的詩。他也覺得這首詩是李太白在歌頌太平盛世,在讚美自己的不朽功德。
可是,我卻從這詩中看到了帝王的縱情享樂。試問:一代聖君一年到頭都身處鶯歌燕舞之中,還有心思管理政務嗎?整日留戀於聲色,奢華無度,那麼,離亂世也就不遠了。
呵呵,不愧是我最崇拜的人,明夸暗諷,厲害了!」
三人聽穆悠如此分析,細細一想倒也有理。李白狂妄自大,一直不肯「摧眉折腰事權貴」,如何肯對聖人歌功頌德?
「開元盛世以來,我大唐成了歷來王朝中最強盛的國家,萬邦來朝,何等榮耀。
聖人沾沾自喜,對內,開始不理朝政,安於享樂,貴妃一天的脂粉錢就夠普通百姓幾年的花銷了。對外,聖人更是不斷擴充疆域,讓周邊的小國敢怒不敢言。這就是為什麼安祿山起兵,可以一呼百應的根源。
自古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大唐的根基已經毀了,就算沒有安祿山,照樣會有張祿山、王祿山來反。
這是大唐皇室自己種的因,以後會結出什麼果,都得他們自己來嘗。只是可憐了天下百姓,也得跟著遭殃了。可是,我們又能怎麼辦呢?」
穆悠緩緩說完,滿眼幽怨,嘴角卻掛著淡淡的笑。所有人也都沉默了。
片刻後,趙斌朝穆悠揖手道:「明府,今年縣裡秋收頗豐,得到安祿山謀反的消息後,我怕會有難民過來,所以從縣衙庫房裡支了些錢,囤積了一些大米,麵粉,還有稻草和油布。都已經作了記錄,方才刺史已經過目了。」
穆悠回過神來,欣慰地笑笑:「有你這個縣承在,我倒是省事了不少。」
蔡昊天也揖手道:「除了準備簡易的帳篷,我們也走訪了一些民眾,有的家中人少,也可以空出房間收納一部分難民,只是房租方面還等明府決策。」
穆悠道:「租老百姓的房子,當然要按他們訂的價來了。統計一下有多少人願意租房,房租我來出了。搭帳篷具體地址也要選好,周圍馬上蓋出幾座公廁來,錢也算我的。」
「是。」兩人得了准信,領命而去。
韓俊平看著眼前這個讓人琢磨不夠的縣令,原以為他玩忽職守,不務正業,沒想到他早已把當前的局勢分析的頭頭是道,還早就做好了安排。
他想了想,有個問題還是不吐不快:「穆兄,韓某很是好奇,你這小小的縣衙到底有多少錢?你,到底又有多少錢?」
穆悠不屑道:「錢財乃身外之物,穆某從不吝惜。」
韓俊平還是忍不住,湊上前去:「說說嘛,你的錢都是哪兒來的?」
穆悠也神秘起來,對他耳語道:「朋友送的。」
「安王嗎?」
「呃……安王只送了三千兩銀子,除此之外,梅姨還給我攢了好幾箱,白的,黃的都有。哦,我還有一個朋友,最喜歡到處遊玩,可是他不喜歡住客棧,每到一個地方,就置一處宅院,後來也都不要了,我留了一處喜歡的,剩下的也都托人賣了。哦,前幾天我去江陵,也順道認了個義父,他可是江陵的首富,也給了我一點零用錢。呵呵,亂七八糟的加起來算是還攢了一些吧。」
韓俊平一怔,也不知他說得是真是假。不管如何,他能搞到錢賑濟難民,也算對得起這個縣令的頭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