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的時間轉瞬即逝,立冬也沒兩天,可萬物都收斂了起來,各處都透出冬季特有的寧靜。穆府也陷入了沉睡,連子謙也乖乖地進入了夢鄉,只剩西廂那三間房裡透著微弱的燭光,隨寒風搖曳。
穆仙兒的房門半開著,她身上的夾襖外套著白紗裙,披散著頭髮坐在梳妝檯前,專注地把玩著手裡的物件———那是一枚金鎖,小巧精緻,在身旁燭光的映襯下泛著金光。
「主子,你找我?」
「娘子。」
穆仙兒將金鎖放到梳妝檯上,轉身朝門口的二人招招手:「都進來吧。」
「娘子喚我們過來,不知所謂何事?」錦繡問道,掃視了一眼屋內,眼光停在了穆仙兒床上,心裡不禁湧起一絲慌亂。
讓她心慌的是床邊那個包袱,包袱旁還放著一頂白紗斗笠,和一柄墨綠色的寶劍。
歐陽清風的叮囑不由得從心頭湧起:「錦繡,拜託你一件事:幫我好好盯著仙兒。你也知道,李殷出事了,仙兒一直想要為他報仇,她答應了百日內不出夷陵,如今算著快到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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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不容錦繡細想,穆仙兒先喚起了她的名字。
「娘子有何吩咐?」
「我要走了。」
「娘子去哪兒?」
穆仙兒笑笑:「你不知道,但我師兄他們很清楚。我叫你過來,只是好讓你對他們有個交代。」
錦繡有種被人識破的尷尬,趕緊低下頭去。
穆仙兒上前牽起她的手,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塞到她手裡:「拿著吧,你是自由的,想走想留都隨便你。若留下,穆府永遠是你的家,若想走,這些珠寶夠你用一輩子了。」
「娘子,我……」錦繡搖搖頭,將錢袋推了回去:「不,我不會走,當時跟著阿郎時,我就決定了,這一輩子都是他的侍女了,呵呵,哪怕阿郎有時都不知所蹤,我也會在穆府伺候著。」
「好。」穆仙兒欣慰一笑,繞到她身後,從腰帶里抽出一塊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錦繡不容掙扎,瞬間便癱軟在地,隨後被穆仙兒拖到了床上,蓋上了被子。
「主子,你……」錢管家詫異地看著穆仙兒,臉上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呵呵,我……我就不用了吧,我保證,什麼都不會說出去。」
「好。知道你最聽話了。過來,幫我梳個頭吧。」穆仙兒笑著,坐回到梳妝檯前。
「是。」錢管家小心翼翼地為她紮起頭髮來,心中的疑問卻是忍不住要一吐為快:「主子,你不等歐陽大俠他們一起去嗎?」
「我的事,與他們無關,何必要拉著他們一起冒險呢?」
「可是,我聽說那個東方英自從當上了武林盟主,有不少江湖上的能人異士投靠神龍山莊,而且他還找人在沿途設了機關,你要想硬闖或者偷襲都沒以前容易了。
而且他們都見過你的容貌,單純想變裝定是糊弄不了。可是主子以前就有規定,我只能製作穆悠的臉,要不然我定給主子制一張新面孔,幫主子輕鬆地潛進去。」
穆仙兒對著銅鏡理了理右額上的劉海兒:「你不是說製作人皮 面具的材料特別難找嗎?而且製作的工序特別麻煩。那就省著點用,也省點心。除了穆悠,沒人值得你費那麼多心血。」
「是。那……主子走了,還要我像上次那樣假扮穆悠嗎?」錢管家問道,臉上掛著苦笑與無奈。
「不用。我早就提前給刺史告過假了,縣衙的事有趙斌和蔡昊天他們,不用操心。如今,所有人已經習慣了我飄忽不定的行徑,就算我十天半個月不露面,也不會有人多疑。」
「原來主子早都已經安排好了。只是,到時候歐陽大俠和穆縣尉問起來,我該如何回答?」
「不錯。你這雙手比女子的手都要巧了!」穆仙兒並不回答錢管家的話,而是誇起錢管家給她梳的頭來,只見整頭秀髮全都攏到了頭頂,挽成了一個髻,然後用髮帶纏繞著,乾淨利索,又不易鬆散。
「主子喜歡,我以後天天給你梳。」錢管家說道,想到了未知的一切,突然有幾分傷感。
穆仙兒也正經起來,示意錢管家給她把金鎖戴上:「我這次出門要辦很多事。如果我回不來了,你就把我讓你保管的那些房契地契還有珠寶都給柳姐姐她們分了,她要養孩子,需要錢。還有你,小錢錢,你還年輕,可是卻不能像正常男人一樣成個家,總得多為自己打算,也多分點。至於歐陽和我大哥,你就不用管了。」
「呸呸呸,主子,你怎麼說這些話,不就出幾天遠門嘛,別說的跟生離死別似的。你才是一家之主,我也就是個管家,等主子不在分家產,你讓別人如何看我?」錢管家紅了眼,努力忍著淚。
穆仙兒也就笑笑,走到床邊,將白紗斗笠罩在頭上,挽起了包袱,拿起寶劍出了屋,然後如一隻白鴿飛上屋檐,旋即消失在了夜色中。
「主子。」錢管家追了出去,看著浩瀚的夜空,終於落下淚來。
***
翌日清晨,當柳絮獨自準備好早飯後臉上還掛著淡淡地不滿。天氣越來越冷,起床本就是件痛苦的事,可卻讓我一人做事,真是有失公允了。不是說好了嗎?田娘子照顧子謙,錦繡陪我洗衣做飯嗎?可是此刻,我都把飯做好了,錦繡還沒起床。
柳絮是一個心裡藏不住事的人,不高興當然不會憋著,她走出廚房,來到錦繡房前,重重地拍起門來:「錦繡姐,我早飯都做好了,你還不起床嗎?快幫我一起端飯啦,還有,今天洗碗洗衣裳都該你了哦!」
中間的房門卻開了,錦繡依在門框上,一手還撐著頭,她暈乎乎地道:「柳絮,都什麼時辰了?」
「錦繡姐,你……你怎麼歇在仙兒姐姐房裡呢?」
「我……娘子……」錦繡回頭朝房裡看了一眼,飛快地穿過院子,朝對面沖了過去:「歐陽大俠,娘子走了!歐陽大俠!」
歐陽清風開了門:「什麼?你說仙兒走了?」
「何時走的?」穆君逸的房門也開了,隨之出現的是一張因氣憤而黑沉的臉。
「昨晚……」錢管家怯怯地趕了過來:「昨晚,子時左右吧,主子趁你們都睡著了,悄悄走了……」
「她怕我們聲張,給我們使了藥。」錦繡說道,想著錢管家應該也是被迷暈了。
「仙兒……她怎麼能如此不講信用?不是說好了一百天不出夷陵嗎?明天才是第一百天。她居然提前兩天走了?」
歐陽清風看向自己的愛徒:「你還記得嗎?十天前,在你父母墳前,仙兒一個人自言自語,她說問了你父親,你父親說李殷並不在他那邊,於是仙兒便堅定李殷沒死。她一定又去尋找李殷的下落了,不,也許是去找東方英報仇去了。她之所以堅持到現在,只因不想讓我們擔心她的身子而已。」
穆君逸一臉無奈:「我知道她的身子早就休養好了,可是她也不能一人逞強啊。不是說好了到時候一起陪她去的嗎?她……她也太不讓人省心了。」
「那怎麼辦?那還能追到她嗎?」錦繡急了,雖然不知道穆仙兒要去哪兒,但聽他們師徒的對話似乎穆仙兒會以身犯險。穆仙兒好歹也是安王妃,以前是因為李殷在,如今李殷死了,不是正好可以回到安王身邊嗎?可千萬不可出事才好。
歐陽清風已回房拿了劍:「走,我們一路追過去,換馬不歇,或許還能追上。」
「好,走!」
師徒倆倒是雷厲風行,可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可就難了。換馬好說,順著官道,每二十里就有驛站,只要肯出錢,再加上穆君逸縣尉的身份,自然沒問題。可是,馬上的人卻是有得受了,沒日沒夜的顛簸,睡覺當然不奢望了,但總得停下來喝口水,吃點東西,方便一下……
兩人跑到了極限,眼瞧著天黑了又亮,直到再次黑了,才到了永清縣。
「師父。」穆君逸擦了把額上的汗,滿臉通紅:「找個客棧休息一晚吧,我們總不至於連夜上山吧。」
歐陽清風撥了撥粘在右臉頰上的頭髮:「好。就算仙兒已到了,她也必定先找地方休息,等恢復了體力才會去找東方英算帳!」
「按仙兒的性子,必定找永清縣最好的客棧投宿,不,她是個念舊的人,應該會找她以前住過的客棧。」
兩人牽著疲憊的馬,順著臥龍嶺山腳下轉悠著,終於從晚歸的行人口中得知了永清客棧。
不虧是永清縣最好的客棧之一,規模倒是不小,小二也熱情,牽馬倒茶招待起來。
歐陽師徒倆到客堂落座,瀟灑地擲出二兩銀子:「好酒好菜儘管上吧。」
「是,客官,二位稍候,馬上,呵呵,馬上就好。」小二興奮地喊道,奔向了後廚。
「喲,二位客官大駕光臨,小店真是蓬蓽生輝啊,呵呵。哦,鄙人姓塗,是客棧的掌柜,不知二位是吃飯還是要住店?我這兒還有上房,包你們滿意。」掌柜的是一個中年男子,一臉的媚笑。
穆君逸再擲出一兩銀子:「說點我感興趣的。」
「哦,多謝客官。」塗掌柜雙手捧起銀子,笑得更加燦爛:「不知二位想聽點什麼?」
歐陽清風掃視了一眼客堂里為數不多的幾個客人,道:「我們是聽說了神龍山莊大敗天聖宮的消息了,特地趕來拜見武林盟主的。你多講些神龍山莊的事,讓我們也好有個準備。」
「哦,你二位要去拜訪神龍山莊?」塗掌柜左右瞧瞧,見無人在意,悄聲道:「不,我勸二位還是別做此打算了。無臉僧算了,說神龍山莊氣數已盡,還是少與之結交,省得觸了霉頭。」
「無臉僧?」歐陽師徒對視一眼:「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