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心細如髮,抨擊流言

  邵娘子大驚,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裡輕輕吐出兩個字:「暴斃。」

  「什麼病?」穆悠追問道。

  邵娘子搖搖頭,一臉茫然。

  「心悸、氣短,臉無血色,平日裡從沒下地幹過活兒,偶爾趕回集買點東西都要沿途歇上幾回,一看就是個短命的相。」穆悠平靜地說。

  邵娘子滿臉詫異:「明府說誰?」

  「你的夫君邱大郎啊!」穆悠搖著扇子:「怎麼?你嫁過來前,張婆子沒告訴你這些嗎?」

  邵娘子又搖搖頭。

  穆悠卻是無比氣憤:「你說這媒婆真是缺德,明知道邱大郎命不久矣,還幫著說媒沖喜,為了得幾個錢不顧別人女子的幸福,太可惡了。還有你父母,怎麼也不多打聽打聽就應了這門親事?」

  邵娘子聽著,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我家在長揚縣,家境貧寒,上頭還有一個哥哥,從小阿耶阿娘都覺得我是賠錢貨,把我嫁了能得到一筆彩禮給哥哥娶親,又怎會不答應。像這種沖喜的,給的彩禮錢應該更高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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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悠心中泛起一絲同情,可有些事還是不得不問:「邱大郎是在新婚當夜死的,你還記得具體的情況嗎?」

  邵娘子無神的眼睛有些泛紅:「是小郎來我家替他阿兄接的親,路上走了好幾天,等到大婚當日,我只聽得大郎一直在喘,等入了洞房,他上前來準備給我掀蓋頭,突然一下倒在了我身上,我推開他一看,他就已經死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我的夫君。」

  穆悠:「然後了?」

  「我當時嚇壞了,翁婆聽到我的叫聲也跑進房來,檢查了一下,大郎確實已經死了。他們怪我剋死了大郎,把我打了一頓,關進了牛棚。」

  「關了多久?」

  「五天。」

  「聽說你五天不吃不喝還能活著?」

  邵娘子嘴邊露出一絲欣慰:「小郎心善,每天都會偷偷給我送水送吃的。」

  「哦,那邱叔怎麼死的?」

  「大郎死後三天,阿翁去給他上了燈,順便想砍些柴回來,可不小心擾了馬蜂窩,被蟄了幾十口,第二天就不行了。」

  穆悠忍不住接著講道:「邱嬸覺得是你剋死了他們父子,所以去求了道士做法,想砍幾根桃樹枝驅邪,結果本就悲痛欲絕,淚眼婆娑的沒看清路,再加上歲數也大了,行動不便,一刀下去,被樹枝一彈,跌下了田坎,扭了脖子,也癱了?」

  邵娘子詫異地看著穆悠,點點頭:「是。」

  「那邱二郎又怎會溺死在深潭裡?」

  「小郎……」邵娘子愣了片刻,緩緩答道:「是我的錯,小郎是我害死的。」

  穆悠聽得此話,也是一驚。

  「阿家出了事,小郎才敢把我放出來。家中接連辦了一次喜事,兩次喪事,欠了好些債,阿家讓我把牛和田地都賣了抵了債。我只有做些針線女紅補貼家用。小郎不忍我太辛苦,就偷偷去集上找了些幫人跑腿的活兒,掙幾個銅錢。那天,正月二十八,眼見天黑了也沒回,我求人幫著找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了才發現……」邵娘子說不下去了,滿臉悲哀,可最終卻忍著沒有落淚。

  爐子上的藥罐里沸騰了,藥湯頂得蓋子撲騰作響,藥汁也溢了出來。

  邵娘子回過神來,趕緊拿起抹布隔著罐子,將藥湯倒在碗裡,剛好一小碗。

  「明府,你的藥好了。」邵娘子將藥擱在灶台上,見粥也好了,熄了灶里的火。

  穆悠嘆了口氣,接著問:「邱嬸在床上癱了多久?」

  「一年零兩個月。」

  「何時去世的?」

  「前年三月十二。」

  穆悠用扇子扇著藥湯:「聽說邱嬸是你害死的?」

  「是。」邵娘子用勺子攪著野菜粥,平靜地答道。

  穆悠一愣:「怎麼害死的?」

  邵娘子想了想:「不記得了。」

  「為什麼要害她?」

  邵娘子嘴角又勾起一絲冷笑來:「阿家活著是個累贅,她雖瘋了,可見了外人會大喊大叫,礙事。」

  「礙著什麼事了?」

  「偷漢子啊!」

  「啊?你……」穆悠大驚,沒想到她會如此回答。

  「明府既然來找我,定然也已經聽別人說過了,我可是這片最放蕩的寡婦,跟我好過的人多著呢。明府剛才提到的那個丁書就是其中之一。我家沒米了,昨日他過來,我便勾引了他,換了這些米。」

  穆悠咽了口唾沫,詫異地看著她:「你經常陪人睡覺換取生活所需?」

  「嗯。」邵娘子扭動著腰肢朝穆悠靠去:「我這裡就是青樓。如果明府不嫌棄,就讓奴家好好伺候你吧。」

  穆悠端起灶上的藥遞上去:「喝了。」

  邵娘子一愣:「給我的?」

  「嗯,我好歹也是夷陵縣令,做事當然不能落下把柄,如果一晌貪歡,不小心搞大了你的肚子,你再以此來要挾我,那豈不是就被動了。這是避子湯,專門為你準備的。」

  「不愧是當官的,想的就是周到。」邵娘子輕蔑地笑道,接過碗一飲而盡。

  「好了,快些吧,我縣衙還有一堆事哩。」穆悠說著,將扇子放在灶台上,伸手已鬆了腰帶,他見邵娘子還愣著,上前一步,就朝她胸前抓去。

  邵娘子趕緊後退一步,雙手捂著胸口,驚恐地看著他:「明府先去屋裡床上等我,這裡亂糟糟的,怎麼方便?」

  「哦,好,快點來啊!」穆悠臉上淫笑著,興奮地朝屋裡去了。

  邵娘子終於落下淚來,臉上卻帶著笑,無比輕鬆的笑,回想自己這一生,也就這樣了,也許下輩子會過得更好一點。

  她緩緩地解開腰帶,踩上小凳,將它牢牢地系在棚子的橫樑上,套了個圈,將頭伸了進去,然後閉了眼,用力將凳子一蹬,期盼著邁入一個新的天地。

  然而,奇怪了,凳子居然沒倒。

  她又加了點力蹬去,依然沒倒。

  難道連上個吊還有什麼講究?她疑惑了,低頭看去,更是驚得瞠目結舌:一個人正蹲在地上,一隻手牢牢地穩著凳子!

  「明……明府!」邵娘子終於喚出了他的名字。

  穆悠起身,一把扯掉樑上的腰帶,幫她系回腰間:「螻蟻尚且偷生,你又為何要尋死呢?」

  邵娘子走下小凳,低頭道:「聽人家說明府是個清官,奴家命賤,不想污了明府清譽。懇請明府成全,讓我自行了斷,也好留個全屍。」

  「既然娘子夸穆某是個清官,那我又豈會眼睜睜看你去死呢?」

  「我害死了邱家四條人命,死有餘辜。」邵娘子說道,淚水也奪目而出。

  穆悠搖搖頭:「誰說的?」

  「所有人都這麼說。」

  「可我沒說!」穆悠舉起魚符:「我乃夷陵縣令,在夷陵地界,我說了算!我都沒給你定罪,其他幾個村婦的幾句閒言碎語,又能怎樣?

  我天剛亮去抓了藥,趕早就來了。我詢訪了很多人,包括給你說媒的張婆子。據他們所說,邱大郎本來就有心悸哮喘之症。洞房之夜一時興奮,暴斃而亡,也不足為奇,又與你何干。你翁婆痛失愛子,人財兩空,打你泄憤,還想讓你殉葬,才是天理不容。

  你阿翁是被毒蜂蟄死的。我走訪了林中的養蜂人,他告訴我,當時還是正月,一般來說,冬季天冷,馬蜂是不會隨意出巢的,除非有人無意間碰到了它們的巢穴,而你阿翁,就是這個倒霉之人。

  邱嬸摔倒致癱的原因我剛才已講過了,完全就是意外。

  而邱二郎,很可能就是天黑路滑,失足落水。雖然痛心,可並不是你的錯,你也不要太過自責。」

  邵娘子聽穆悠說著,再次淚如雨下,這幾年來的所有委屈終於得到了發泄。

  終於,她緩了緩,問道:「那我阿家是如何去世的?是我害死的嗎?」

  穆悠笑笑:「當然不是。與她相處的一年多,你慢慢地把她當成了親娘,她雖瘋,可也有清醒的時候,她也逐漸接納了你。你們相依為命。」

  「明府又是從何得知的?」邵娘子冷冷地問。

  「你清楚的記得她的忌日。他們邱家的墳頭一直都有人祭掃。」

  「呵呵呵,明府就不怕這些都是假相嗎?」

  「有些事可以作假,有些事卻做不了。你可還記得賽華佗?」

  邵娘子搖搖頭。

  穆悠壞笑道:「連你的第一個男人都忘了?」

  邵娘子大驚,瞪起紅腫的眼睛看向穆悠:「明府,你……」

  「知道嗎?做這個縣令前,我是個算命先生,無所不知。」穆悠展開扇子,指指上面的字,繼續說道:「前年二月初,賽華佗到林中採藥,路過你家,當時邱嬸已經病的很重了。他見過了太多臥床的病人,就沒有邱嬸那麼好的福氣,房間一塵不染,被褥乾淨舒適,身上更是無一點異味兒。整個院子都晾滿了尿布,他開始不知情,還以為這家有小孩子哩。

  他給邱嬸診完病,說隨身帶的山參對邱嬸的病有益,你大喜過望,卻沒錢付藥費。於是他一時動了歪心思,借著你的孝心,占有了你。時至今日,他還為這事感到愧疚,找我謝罪哩。」

  「我……我不守婦道,對不起邱家。」

  「你做的夠多了,你沒有對不起誰,只是這世俗對不起你,對不起所有女子!為何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喪偶了可以續弦,而女子卻要從一而終,喪夫了就要孤獨終老?」穆悠憤憤不平,突然嘴角又勾起了一絲笑:「幸好我們生活在大唐,自武曌稱帝,讓女子有了一絲地位。我們為何不趁著這股餘溫,打破世俗規矩,好好活一場呢?」

  邵娘子滿臉疑慮:「明府何意?」

  「你現在是個寡婦,換言之,就是單身,你仍然有追求幸福的權力!」穆悠倒是頗有自信:「我這人看人很準,那個丁書配不上你。我以後給你找個更好的。」

  邵娘子羞澀地低下頭去:「明府公事繁忙,這些小事怎敢讓明府費心。」

  「小事?」穆悠又有些飄飄然了:「我可是個好官,在我眼裡,百姓的事都是天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