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仙兒抿嘴一笑:「那你覺得明府這個官當的如何?」
「那還用說,好,絕對是好官!真是菩薩顯了靈了。你看,他這才上任半個月,整個夷陵可是煥然一新。
你瞧這街道,幾處坑坑窪窪的地全用小石子填平了,下雨天出個攤兒也不怕滑。還有那田府,這要是落在貪官手裡,還不自己住進去,可是明府把它騰出來改成了學堂,整個縣城的孩子,不管大小,不論貧富,都可以進去讀書識字了……」
「沒錯沒錯,我兒子昨天剛送進去,回來就會寫自己名字了。」旁桌一個瘦臉漢子抹了一把嘴,搶過話來:「而且啊,學費全免,呵呵,多虧了明府,要不然我哪兒有錢送他進學堂,等長大了還不跟我一樣,當個睜眼瞎啊。」
「是啊。這些天,整個夷陵,誰不念明府的好?我們家世世代代都是在黃柏河捕魚的,被田府逼的都快斷了生計了。如今倒好,你看我今日,一筐魚早就賣完了,還有閒錢給我娘子買了匹布。」對面的漢子袖子都卷上了手肘,拍了一把腥臭的竹筐,又指了指桌上的布匹,甚是得意。
邊上的人聽著大家在議論明府,也都不甘示弱,紛紛講起自己這幾天的收益來。個個興高采烈,唾沫橫飛。
穆仙兒聽著別人的誇獎,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她高昂著頭,掛著笑臉,連腳也跟著抖了起來。
李殷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輕輕一拍她的頭:「快吃啦,面都快坨了。」
「哦,李兄,你要不要再來一碗?」胡老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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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我吃飽了。」
「哦,好。那你們還回安康去嗎?我前天聽蔡阿婆說你們沒住她家了?」
穆仙兒放下了筷子:「哦,對,我們現在住穆府。田楓送給明府的那處宅子還有幾間房,住起來更寬敞。」
「你……你們住明府家?」胡老二滿臉不信。
穆仙兒點點頭:「實不相瞞,明府手下的那個護衛穆君逸,是我兄長。」
「哦,原來如此。那你們是想留下來嗎?」胡老二看向李殷:「我看你也有些力氣,現在明府在挖溝渠,建房子,修橋鋪路,各個鄉據說還要蓋學堂,掙錢的機會多著哩。每天縣衙門口都支了點登記招工,工錢都是日結,還管三頓飯,好些人都去了。你如果有些才華,還可以去找蔡秀才,我昨個兒聽他說還在招教書先生哩。」
「哦,好,那你先忙著,我們去看看。」李殷見胡老二一說起來又是興奮的不行,怕是一時半會兒也講不完了,見穆仙兒已吃完了面,兩人瞅準時機,溜之大吉。
整個縣城與半個月前相比確實大有改觀,至少街上熱鬧多了。兩人手牽著手閒逛著,對攤前的小玩意兒愛不釋手。
「錦繡姐,你看這個!」旁邊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穆仙兒看去,原來是柳絮。只見她正選了一盒脂粉,湊在鼻子前聞聞,滿臉興奮:「這個怎麼賣?」
「哦,五十文。這顏色最襯娘子的氣質。」老闆娘招呼道。
柳絮貌似有些心動,嘴上卻道:「這麼貴!」
老闆娘見她嫌貴,只道她買不起,也就不再笑了,板著臉往外一指:「街頭那家賣的倒是便宜貨,娘子嫌貴,就到那邊瞧去。」
「你什麼意思?」柳絮怒道,臉上零星的雀斑也更加顯目了。
「走吧。」錦繡一手挽著菜籃子,另只手就去拉她。
柳絮甩開錦繡的手,沖老闆娘吼道:「你少狗眼看人低,告訴你,我們可是穆府的人。我家阿郎恐怕沒人不認識吧,他就是如今的夷陵縣令。」
「哎,柳絮。」錦繡想要阻止,已是攔不住。只聽柳絮噼里啪啦說開了。什麼明府與娘子情投意合,如何恩愛,自己又是如何與娘子情同姐妹,明府又是如何辛勞,自己又是如何勞苦功高……
穆仙兒與李殷相視一笑:「這個柳絮,果然是口無遮攔,什麼都說。」
老闆娘聽柳絮講著,笑容又重新回到了臉上,手中的脂粉也遞了上去:「哎呀,你瞧我這眼神,原來你們是穆府的人。來,這個你拿著,送你了,就當交個朋友了。」
「你……送我?」柳絮原想出口氣,殺殺價,沒想到老闆娘一時如此慷慨,愣了一下,馬上喜笑顏開地就去接。
「柳絮。」錦繡一把按住她的手:「多謝老闆娘了,我們和你非親非故,怎可白拿你的東西,阿郎知道了也會怪罪的。」
「錦繡姐,我們不說,阿郎……」
「好了,走啦,該做飯去了。」錦繡不再給柳絮貪便宜的機會,使勁拉起她就走。
穆仙兒躲在一邊,把一切看在眼裡,轉而十分自得:「怎樣?你還覺得我不該把錦繡帶到夷陵來嗎?」
李殷笑笑:「好,我的仙兒看人最准了。」
「那是,要不然怎會挑中你這麼好的情郎。」穆仙兒說著,雙手又摟上了李殷的脖子。
李殷趕緊抓下她的手,低聲道:「大街上哩。」
穆仙兒吐吐舌頭,莞爾一笑:「哦,那找個沒人的地方,我們說說悄悄話?」
李殷颳了一下她的鼻子:「你現在可是縣令,整個縣大興土木,你還想躲清閒?」
「你沒聽說過無為而治嗎?我們轉悠了一圈了,一切盡在掌控中。」
「呵呵呵,你啊。」
「好般配的一對兒啊!」賣脂粉的老闆娘朝二人喊道。
穆仙兒瞟了李殷一眼,不禁也朝她攤前走去。
老闆娘見來了生意,一張嘴頓時如抹了蜜:「娘子天姿國色,若是再用上我這脂粉,定然是傾國傾城。郎君一表人才,應該也不會吝嗇一盒脂粉錢吧?」
……
夷陵縣衙。
「少府,在下龍泉鎮鄉正陳威,特來拜見明府。」一個中年男子朝趙斌揖手道。
趙斌正在衙門前統計做工人數,見有人問,抬起頭來,一臉茫然:「哦,陳鄉正?你找明府?這……明府一大早倒是來過縣衙,這會兒還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這兒呢。」穆悠一身官服突然出現在趙斌身後,著實把兩人嚇了一跳。
趙斌大驚:「明府,你在啊?」
穆悠笑道:「難得陳鄉正終於想到要來見我,穆某恭候多時了。裡面請。」
陳威隨穆悠進了縣衙,掏出信封呈上:「明府,這是郭里正和何保長的答卷,還請明府過目。」
穆悠接過,並不看,吹燃火摺子將其點燃,瞬間便化為了灰燼。
「明府,你這……」
「答的再好有什麼用?關鍵是看他們怎麼做?從縣衙到龍泉鎮又不遠,指不定哪天我閒得無聊就去了。你說是吧?」
「是。」
「所以這幾天來,陳鄉正辛苦了。」穆悠狡黠一笑,指指椅子:「還站著幹嘛?坐啊!來人,上茶。」
陳威小心坐在椅子邊上,低頭道:「謝明府,陳某這幾天也把整個鄉走訪了一遍,絕不會讓徐老漢家的事再發生。」
「哦,那就好。」穆悠端起茶:「陳鄉正吃茶,都說這夷陵,鄧村鄉的茶最出名,只是還未能入選貢茶,實在是可惜。」
「呃,是是是。」
「茶水可以醒腦清目,除煩解渴。今日陳鄉正要吃多少,我管夠。」
陳威一愣,快速瞟了一眼穆悠,又低下頭去:「陳某愚鈍,還請明府明示?」
穆悠靠在椅背上,將腳翹在了案桌上:「你知道什麼就說什麼嘛?我這人很隨意,你不必拘束。」
「這……不知明府想聽什麼?」
「哎,好,那我問你答。」穆悠笑著拿扇子一拍桌子:「你給衛國公的回信裡面說了什麼?」
「啊?」陳威大驚,從椅子上猛然站起,惶恐不安。
穆悠道:「我在長安著實鬧騰了一番,應該已經引起衛國公的注意了。可我的祖籍只填了夷陵郡,衛國公定會來信挨個兒鄉細查,你們幾個鄉正怕是都忙了好一陣了吧?怕什麼?有什麼直說,我又不吃人。說!」
「這……」陳威再次瞟了一眼穆悠,知道瞞不過,只得硬著頭皮答道:「一個月前,也就是上個月二十八,陳某突然接到衛國公的信,要查……查穆悠。陳某不敢隱瞞,只有據實回復。」
穆悠溫柔地笑道:「很好,如何據實回復的?」
陳威嘆了口氣:「實不相瞞,我和穆悠也算是舊相識,也可以說是打小玩到大的朋友。他幼年喪父,母親靠替給人縫補衣裳供他讀書。他倒也很有天賦,詩詞歌賦樣樣精通,而且還善作書畫。常常在街上支個攤,替人寫對聯,寫書信,或是賣書畫,掙點小錢。
後來,他母親得了重病,不到一年就過世了。他連安葬的錢都沒有,還因為替母求醫問藥欠了一屁股債。沒辦法,他便賣了祖屋。」
穆悠忍不住問道:「那他住哪兒?」
「哎,他和我同年,當時也才十六歲,我阿娘見他可憐,就讓他住我家了。」陳威嘆了口氣:「他和我擠在一個房間裡,一過就是兩年多。他是一個有夢想的人,經常聽他口出豪言,說要金榜題名,若是有所作為,一定把夷陵變得跟長安一樣繁華。
我當時還笑他哩,我說,你去過長安嗎?
他說,沒去過,但若去了長安,一定要一鳴驚人。
我當時還挺敬佩他,還讓他發誓,若是今後混出了個名堂,決不能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