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睜開眼,凝視著穆仙兒:「好,那請你幫我師父帶幾句話:感謝他的養育之恩,當年的事不是他的錯,讓他不要再管我家的事了,為自己好好活著。我客棧里有一些錢,夠他後半輩子用了,讓他不要再拼命了。」
「就這些嗎?倒還是個孝順徒弟。」穆仙兒冷冷地看著烏鴉:「可我又不認識你師父,我到哪兒去找他?」
「我師父跟我一樣的裝扮,上個月去了大漠,來年的三月他必到長安。」
「長安?」穆仙兒點點頭:「正好,我翻年了也會去。你確定可以在長安找到他?」
「是,每年三月末,所有常科考試成績也都出來了,師父會去看看金榜題名者都是些什麼人,每年如此。」
「哦?關心的事兒還挺多。長安那麼大,有個具體的地方嗎?」
烏鴉用手壓著腹部,整隻手已是鮮血淋漓,他緩了緩,繼續說:「他和朋友有過約定,會去南城外的十里亭相會。如果在那裡找不到他,你就把我的劍送到康隆客棧掌柜的那裡,把我的話留給掌柜的即可。」
「好的,我記下了。放心,我下手很快,不會讓你太遭罪。」穆仙兒將劍往烏鴉脖子上靠緊了些,突然又想到了什麼:「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呢?等你死了,我好給你立個碑。」
烏鴉嘴角上揚,終於露出一絲苦笑:「穆君逸。」
「什麼?」穆仙兒大吃一驚,握簫的手有些顫抖:「你說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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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君逸。君子的君,安逸的逸。」烏鴉雙眼轉向遠方:「師父說我父親是個才子,給我取的名字有很好的寓意。是我自己辜負了。好了,你動手吧。」
穆仙兒的劍已收回了簫中,她愣愣地看著穆君逸,哽咽道:「你父親可是叫穆悠,母親……叫白雲仙?」
穆君逸詫異地抬頭看向穆仙兒:「你怎麼知道?」
穆仙兒淚如雨下:「因為……他們……也是……我的父母!」
中秋之夜,暑氣已退,天地清淨,萬物澄明。月色如水,金風水露反射出耀人的光芒。
穆仙兒靠坐在花無忌的墳前,手裡握著金簫,雙眼無神地看著夜空,心裡想著在這裡的種種回憶,任憑淚水濕透了衣衫。
李殷默默地立於廚房的窗口,看著那單薄的身影,也忍不住潸然淚下。濃濃的藥味傳來,他回過神來,爐子上的藥已沸騰了,藥液頂開陶罐的蓋子,濺了一地。他迅速抄起一塊抹布,將藥罐端下來,拿起碗倒了出來。
「穆兄,你醒了。」李殷端藥進房,見穆君逸正掙扎著想坐起來,趕緊上前把他扶了起來:「你傷得很重,不能大動,不然又要出血了。」
「這是什麼地方?」穆君逸環視一下四周,朝李殷問道。
「翠竹閣。花無忌的宅子。」李殷端起碗來用勺子攪拌著:「這間是客臥,是花無忌的房間,你身上的傷口我已經幫你換過藥了,你這身也是花無忌的衣裳。」
穆君逸朝自己身上看去,似乎很不習慣,他四處張望一番:「她在哪兒?」
「你說仙兒?」李殷將碗遞給穆君逸:「仙兒在後院,我將花無忌葬在後院的山旁,他生前經常和仙兒在後院練劍,應該會喜歡那裡。」
「她到底是誰?」
「穆仙兒,你的妹妹,親妹妹。」
「怎麼可能?我沒有妹妹。」
「在你的左大腿上有一道疤,應該是你四歲多的時候偷玩你師父的劍弄傷的吧?」
「你怎麼知道?」
「十八年前你家遇難時你母親剛有了身孕,怕你父親知道了耽誤進京趕考,便沒告訴任何人。也正是因為仙兒,你母親被賊人搶走後才堅強的活了下來,直到四年多前不幸染上瘟疫去世。」
「什麼?你說我阿娘已經不在了?」
「是的。」李殷點點頭:「具體的情況等仙兒以後再慢慢告訴你吧。」
「好,我沒事兒了。你去陪她吧。」
李殷露出一絲苦笑:「我不敢面對她,是我,都是我害她如此痛苦。」
「不,她現在最不願看見的人是我才對。」穆君逸有些激動,引得一陣陣咳嗽:「如果不是『穆君逸』這個名字,我現在已經去陪花無忌了。」
「不,仙兒只是一時接受不了,你們是親兄妹,不管什麼事,總會冰釋前嫌的。這些年來,仙兒一直都在找你,她這次還計劃著,來年去長安參加制科考試,把你們引出來哩。」
穆君逸嘴角露出一絲淺笑:「如果師父知道我還有一個妹妹,不知道會有多開心。」
「令師是……歐陽前輩嗎?」李殷試探著問。
「那你們為什麼要裝成黑影兒的模樣?」
穆君逸咳嗽一聲:「不是裝,我和師父就是黑影兒。」
「什麼?」李殷大吃一驚。
「這十多年來師父一直在尋找阿娘,又要撫養我,就做起了殺手,掙錢較快。」
「那紫電青霜劍真的在你們手裡?」
「在師父那兒。如果仙兒要,我會去求師父。」
「好,你休息一會兒,我熬了粥,我去看看。」
李殷端著一碗粥來到穆仙兒身邊,心疼地看著她憔悴的身影:「吃點東西吧。人死不能復生,花兄若在,也不願看見你這個樣子。
「我不要你管。」穆仙兒氣憤地推開李殷,碗摔了個粉碎,粥也灑了滿地。
「仙兒。」李殷悔恨交加:「這一切都是我的錯,你打我罵我都好,求你不要傷害自己。」
「我不餓。」穆仙兒淡淡地說:「讓我一個人靜靜,你沒事幹就去照顧屋裡的病人去。」
李殷回憶著這些不能告訴安王的秘密,淚水無聲的濕潤了枕頭。
他回頭看去,安王已經睡著了,嘴角還掛著笑,是做了什麼美夢了嗎?他的懷裡還抱著楊蓮的畫像,不,是仙兒的畫像。
李殷看著,心中有點不是滋味兒,他慢慢鬆開安王的手,將畫像抽了出來,展開畫像,仙兒正含笑看著自己,他禁不自禁伸出手去撫摸著仙兒甜美的笑臉,也漸漸進入了夢鄉。
「仙兒。」柳婉茹遞上一塊絲帕,自己也忍不住抹起淚來:「一切都過去了。」
「無忌,他真的很壞,他知道我不會原諒他,就那樣死在了我手裡,直到現在我都能想到那一幕,然後想到和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甚至可以看到他,和他說話,和他吵架。」穆仙兒長長嘆了一口氣:「我本來腦子就有問題,有時候感覺快被他整瘋了。」
「那,李殷呢?你會原諒他嗎?」
穆仙兒溫柔地笑了:「我們現在不是很好嗎?」
穆仙兒迷迷糊糊的靠在花無忌墳前又睡了一夜,當她被晨起的鳥兒和溫暖的陽光叫醒時還有些恍惚。她看了一眼身上的被子,知道是李殷悄悄蓋上的。他還親自給花無忌刻了碑。穆仙兒撫摸著石碑上花無忌的名字,看著落款刻著李殷與自己的名字,不免又落下淚來。
悠揚的琴聲伴著晨風飄來,如陽光般柔和,撫慰著穆仙兒心中的傷痛。
《逍遙遊》!穆仙兒心頭一驚,欲尋聲而去,剛一邁步,只覺得雙腳輕飄飄的,如踏在雲朵上,腳底更是有針扎一般。
她踉踉蹌蹌的穿過竹屋,前院草亭中,一人正在撫琴,他一身白色長袍,頭髮隨意攏在一起,髮絲散在肩上,隨著風兒舞動著。他低著頭,十指在琴弦上跳躍著,美妙的旋律在竹屋上空盤旋。
「無忌。」穆仙兒欣喜地跑過去,只覺得腿一軟,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琴聲停了下來,他起身背過身去,寬大的白袍飄然若仙。
穆仙兒努力站了起來,如往常一樣從身後將他攔腰抱住,她將頭靠在他的肩上,臉上又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無忌,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穆仙兒喜極而泣。
他雙手握住了穆仙兒的手,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
突然,穆仙兒收斂了笑容,她鬆開李殷,厲聲問道:「為什麼要扮成他的樣子?」
李殷回過頭來,眼圈也泛著紅:「我不知道該怎樣勸你,可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那麼難過。如果可以,我願做他的影子。」
「可你不是他!」穆仙兒又落下淚來:「哪怕你裝得再像,你也不是他。」
「那你想怎樣?」李殷也濕潤了雙眼:「你就整天這樣傷心難過,花無忌就能活過來嗎?如果他在,我想他絕不會讓你這樣折磨自己。」
穆仙兒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片刻後,她擦了一把淚水,雙眼朦朧地看著李殷:「我餓了,有什麼吃的嗎?」
「我這就去拿。」李殷笑笑,飛跑而去。
穆仙兒吃了兩大碗粥,終於又緩過勁來,她看了一眼竹屋:「那隻烏鴉怎麼樣了?」
「哦,穆兄傷口的血都止住了,只是失血過多,再加上受了一些內傷,還需要慢慢調理。」
「死不了就行。」穆仙兒說著走過去,一腳踢開房門。
穆君逸睜開眼,見穆仙兒進來了,努力想坐起來,還是有些力不從心。李殷快步上前將他扶了起來。
「仙兒。」穆君逸艱難的叫出這個名字,便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真是可笑,真沒想到我的兄長居然是你。」穆仙兒噗之以鼻。
「哦,其實仔細一看,你們兄妹倆挺像的。」李殷笑笑:「江湖雙煞,當時最先聽到這個稱呼我就想,仙兒怎麼會和黑影兒有所瓜葛,沒想到……呵呵。」
穆仙兒斜了李殷一眼,又冷冷地看向穆君逸:「你好好養傷,千萬別死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