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情？」陳國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什麼時候跟市博物館的教授扯上關係了？」
不等陳默開口，旁邊的孫大頭一聽「周毅」這個名字，眼睛立馬亮了。
「哎呀！我想起來了！」孫大頭一拍腦門。
「之前周書記說過，他弟弟從小默手裡收了台德國鍾嗎？」
陳國富聽得一愣一愣的。他狐疑地看向陳默：「你修好的那個德國鍾，讓周館長買去了？」
他記得那個鐘，前段時間兒子不知道從哪兒搗鼓回來的，又大又沉，上面全是灰，跟一堆廢銅爛鐵沒什麼區別。
陳默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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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愛華在一旁靜靜地聽著，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他深深地看了陳默一眼，心裡對這個年輕的廠長，又高看了幾分。
「好了，這件事就這麼定了。」陳默見火候差不多了，直接拍板，「明天一早，我就去市里找周教授。不管成不成，總得去試一試。成了，咱們的『爭氣號』就能上馬。不成，咱們再想別的辦法。」
他環視了一圈，看著一張張既有期盼又帶著憂慮的臉，繼續說道：「各位師傅，今天都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養足了精神，咱們才有力氣幹活。剩下的事，交給我和孫哥。」
有了陳默的保證，大家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眾人吃飽喝足陸續散去，各自回家。
孫大頭臨走前，還特意拉著陳默，小聲叮囑道：「小默，這事兒可不是開玩笑的，你真有把握？要不，我明天陪你一起去？我跟市里文化口的領導也算熟，說不定能幫你說上話。」
陳默笑著搖了搖頭：「孫哥，放心吧，我自己去就行。人多了，反而不好說話。」
送走了所有人，廠房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
第二天一大早，陳默剛起床，就聞到廚房裡傳來一陣陣香味。
母親李惠珍正在給他烙他最愛吃的雞蛋餅。
「媽，今天怎麼起這麼早？」陳默走進廚房，拿了一塊剛出鍋的餅，燙得直吸氣。
李惠珍白了他一眼，把一碗小米粥和一碟鹹菜推到他面前：「還說呢，你昨晚幾點回來的？一身的酒氣和油污味。小默，你跟媽說實話，你那個廠子，到底靠不靠譜？別是跟著人瞎胡鬧，最後把自己給折進去了。」
自從陳國富被陳默「騙」到廠里後，李惠珍這心裡就一直七上八下的。
她總覺得，放著國營大廠的鐵飯碗不要，去一個連廠房都是租來的小破廠，實在是太冒險了。
「媽，您就放心吧。」陳默三兩口吃完一張餅，喝了一大口粥，「我爸都去了，能是瞎胡鬧嗎？我們幹的是正經事，大事！」
「就你能耐。」李惠珍嗔怪了一句，但臉上的擔憂卻絲毫未減，「那你今天這是要去哪兒？又去廠里？」
「不去廠里，我去趟市里，辦點事。」
「去市里？幹嘛？」
「找個朋友。」陳默含糊地說道，他不想讓母親太過擔心。
吃完早飯，陳默換了身乾淨的衣服，騎上他那輛「幸福250」，在一陣「突突突」的轟鳴聲中，朝著江城市區的方向疾馳而去。
八十年代的江城，還沒有後世那麼多的高樓大廈。
道路兩旁，是鬱鬱蔥蔥的法國梧桐，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陳默騎著摩托車，穿行在車流和人流之中，心情格外舒暢。
市博物館坐落在江城的市中心，是一座仿古風格的建築，莊嚴肅穆。
陳默將摩托車停在不遠處的存車處，鎖好車，正準備朝著博物館大門走去，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在博物館門口的自行車停放處，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姑娘，正在費力地給一輛半舊的「鳳凰」牌自行車上鎖。
是周曉雲。
「嘿，這麼巧？」陳默笑著走上前去，主動打了個招呼。
周曉雲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是陳默，臉上露出一絲驚喜：「陳默？你怎麼也在這兒？」
「我來辦點事。」陳默指了指博物館，「你呢？也來參觀？」
「我在這兒幫忙整理資料。」周曉雲鎖好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笑著說道，「你來辦什麼事啊？還要找到博物館來。」
陳默笑著說道。
「我最近弄了一個機械廠，遇到點技術難題。我們需要一個非常平整的基準面，來加工一個很重要的零件。我尋思著，整個江城，可能就博物館這大廳鋪的花崗岩地板最平整了，所以想來問問，看能不能跟館裡的領導商量一下，借個角落用幾天。」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有點扯淡。
果不其然，周曉雲聽完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笑得前仰後合，清脆的笑聲像銀鈴一樣，引得路過的行人都紛紛側目。
「借……借地板？」周曉雲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陳默，你可真敢想！你當博物館是什麼地方？菜市場嗎？還借個角落用幾天，我跟你說，你這想法，簡直是天方夜譚！」
陳默就知道會是這個反應。
「不行嗎？」他還是不死心地問了一句。
「當然不行！」周曉雲好不容易止住笑，一本正經地說道，「別說借了，你就是想在上面多踩幾腳，都得小心翼翼的。我跟你說，我那個五爺爺，就是管這個的，他要是知道你的想法，非得拿掃帚把你打出去不可！」
「五爺爺？」陳默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關鍵詞。
他心裡咯噔一下，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對啊，」周曉雲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市博物館的周毅教授，就是我五爺爺。他這人，最是古板了，把館裡的東西看得比自己眼珠子還重要。你想動他的地板，門兒都沒有！」
周毅……是她五爺爺？
陳默的腦子「嗡」的一下。
如果周毅是她五爺爺，那……
陳默心裡猛地一跳，他想到了另一個名字。
一個在江城古籍字畫界，被孫大頭稱為「頭把交椅」的存在。
他看著周曉雲，試探著問道：「那……上次我在圖書館碰到的那位周耀國老先生，他是你的……」
爺爺？！
周耀國是她親爺爺？！
陳默這下是徹底震驚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為，周曉雲只是個在圖書館幫忙的普通大學生，頂多就是家學淵源，對古籍有點了解。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姑娘的來頭竟然這麼大！
爺爺是退休的縣委老書記，江城古籍鑑定界的泰山北斗。
五爺爺是市博物館的副館長，主管文物研究和保護。
這叫什麼？這就叫背景深厚，根正苗紅啊！
陳默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想法，又是送禮又是托關係，簡直可笑到了極點。有周曉雲這層關係在，還用得著那麼麻煩嗎？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靨如花，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青春氣息的姑娘，心裡五味雜陳。
自己這是走了什麼狗屎運，收個破爛都能認識這種級別的「大佬」家屬？
「餵？發什麼呆呢？」周曉雲伸出手，在陳默眼前晃了晃，「被嚇到了？」
陳默回過神來，苦笑了一下：「何止是嚇到，簡直是驚天霹靂。我算是明白了，你五爺爺肯定不會同意。」
一個把文物看得比命都重的館長，怎麼可能允許有人在他的地盤上搞工業加工？這跟在故宮太和殿門口擺攤賣烤串有什麼區別？
看來，這條路是徹底走不通了。
陳默心裡一陣失望，看來只能回去跟老師傅們商量，看看有沒有別的土辦法了。
他嘆了口氣，對著周曉雲擺了擺手：「行吧，既然這樣，那我就不自討沒趣了。今天謝了啊，要不是你提醒，我這會兒估計已經被你五爺爺的掃帚給打出來了。」
說完，他轉身就準備走。
「哎，等等！」
周曉雲卻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