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看著她:「怎麼了?還有事?」
周曉雲看著他垂頭喪氣的樣子,嘴角卻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那雙明亮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我剛才說的是,我五爺爺肯定不會同意你借用大廳的地板。」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對啊,所以我準備回去了。」陳默攤了攤手,一臉的無奈。
「可是,」周曉雲故意拉長了聲音,賣了個關子,「我可沒說,這件事就徹底沒戲了啊。」
嗯?
陳默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聽出了周曉雲話里的意思,這姑娘,話裡有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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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陳默的心跳開始加速,「你有辦法?」
「那當然。」周曉雲揚了揚小巧的下巴,臉上寫滿了得意,「這點小事,還難不倒我。」
陳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緊緊地盯著周曉雲,生怕自己聽錯了。
「不過嘛……」周曉雲話鋒一轉,笑嘻嘻地看著他,「我幫你解決了這麼大一個難題,你是不是也該有點表示啊?」
陳默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就知道,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不過,跟解決花崗岩平台這個天大的難題比起來,一頓飯又算得了什麼?
「沒問題!」陳默拍著胸脯,豪氣干雲地說道,「只要這事兒能成,別說一頓飯,十頓都行!江城所有的飯店,國營的、私人的,隨便你挑!想吃什麼點什麼!」
「這可是你說的啊,不許耍賴!」周曉雲的眼睛笑成了兩彎月牙。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陳默斬釘截鐵。
「好,成交!」周曉雲清脆地打了個響指,然後壓低了聲音,湊到陳默耳邊,神秘兮兮地說道:「跟我來,我帶你去看個好東西。」
陳默被她這副神神秘秘的樣子搞得一頭霧水,但還是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繞過博物館的正門,朝著側面一棟稍顯陳舊的附樓走去。
「你說的辦法,到底是什麼?」陳默忍不住問道。
「別急嘛,到了你就知道了。」周曉雲回頭對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周曉雲在一扇掛著「庫房重地,閒人免進」牌子的鐵門前停了下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熟練地打開了門上的大鎖。
「吱呀」一聲,沉重的鐵門被推開,一股塵封已久的霉味撲面而來。
陳默跟著周曉雲走了進去。
庫房裡光線很暗,空氣中飄浮著無數的灰塵。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光,陳默看到裡面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雜物,有破損的展櫃,廢棄的辦公桌椅,還有一卷卷的油氈布。
「你帶我來這兒幹嘛?」陳默疑惑地問,「這裡面能有什麼辦法?」
周曉雲沒有回答,而是徑直朝著庫房的角落走去。
她在一個被帆布蓋著的巨大物體前停下,然後猛地一掀。
「嘩啦」一聲,帆布滑落在地,露出了下面的東西。
陳默定睛一看,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帆布下面,赫然堆放著七八塊巨大的、厚實的石板!
這些石板,每一塊都有一米多寬,兩米多長,厚度至少在三十厘米以上。石板的表面雖然落滿了灰塵,但依然能看出其平整光滑的質地,以及上面天然形成的、如同雪花一般的紋理。
「花崗岩!」
陳默失聲叫了出來。
這不正是他夢寐以求的花崗岩平台嗎?
而且,看這尺寸和厚度,簡直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完美!用這玩意兒當基準,別說刮研一台C6140車床的導軌,就是刮研更精密的磨床導軌,都綽綽有餘了!
「怎麼樣?」周曉雲拍了拍其中一塊石板,得意地看著陳默,「這可比你打人家大廳地板的主意,靠譜多了吧?」
陳默激動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快步走上前,伸出手,像撫摸情人一樣,輕輕地拂去石板上的灰塵。
入手冰涼,質地堅硬,手感細膩。
是上等的花崗岩,沒錯了!
「這……這些是哪兒來的?」陳默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還能是哪兒來的。」周曉雲撇了撇嘴,「都是前幾年博物館翻修的時候,從外面採購回來的。本來是打算用來鋪設貴賓接待室的地面的,結果後來設計方案改了,這些就用不上了。」
她踢了踢腳下的一塊石板,「我五爺爺嫌這些東西又重又占地方,早就想處理掉了,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買家。對他們來說,這些就是一堆沒人要的廢品。我們要是開口,說是工廠搞技術攻關需要,他肯定會給這個面子的。」
陳默的心臟「怦怦」直跳。
廢品?
這哪裡是廢品!這簡直就是寶貝啊!
有了這些花崗岩平台,他們「爭氣號」攻關隊最關鍵的一道坎,就算是邁過去了!
他看著周曉雲,眼神里充滿了感激。
這個姑娘,簡直就是他的福星!
「周曉雲,這次真是太謝謝你了!」陳默發自內心地說道,「你可是幫了我們廠一個天大的忙!」
「謝就不用了。」周曉雲擺了擺手,然後伸出一隻手,攤在陳默面前,笑嘻嘻地說道:「別忘了你答應我的,十頓大餐,一頓都不能少!」
「沒問題!」陳默用力地點了點頭,「走!我們現在就去找你五爺爺!」
他現在已經迫不及待地想把這些寶貝疙瘩運回廠里去了。
兩人鎖好庫房,興沖沖地朝著周毅的辦公室走去。
這一次,陳默的心情和剛才來的時候,簡直是天壤之別。
有了周曉雲這個「內應」,再加上那些本來就是待處理的「廢品」,他覺得這件事,十有八九是穩了。
來到三樓的副館長辦公室,周曉雲連門都沒敲,直接推門就進。
「五爺爺,我來啦!」
辦公室里,一個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的老者,正在伏案審閱著一份文件。聽到聲音,他抬起頭,看到是周曉雲,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慈祥的笑意。
「你這丫頭,怎麼風風火火的。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進門要先敲門。」
嘴上雖然在埋怨,但眼神里的寵溺,卻是怎麼也藏不住。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了跟在周曉雲身後的陳默身上,微微一愣,隨即認了出來。
「小伙子,是你?」周毅扶了扶眼鏡,有些驚訝。
「周教授,您好,您還記得我。」陳默連忙上前一步,恭敬地打了個招呼。
「當然記得。」周毅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讚許,「你那手修復古董鐘錶的本事,可是讓我印象深刻啊。那台鐘現在還放在我的書房裡,走時精準,一點不差。我那幾個搞機械研究的老朋友看了,都對你的手藝讚不絕口。」
他放下手裡的筆,好奇地問道:「今天怎麼有空到我這裡來了?還跟我們家曉雲一起來的。」
不等陳默開口,周曉雲就搶先一步,走上前去,抱著周毅的胳膊開始撒嬌。
「五爺爺,我們今天來,是想請您幫個忙的。」
「哦?什麼忙,能讓你們倆找到我這裡來?」周毅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的侄孫女。
周曉雲於是將陳默工廠遇到的難題,以及她發現庫房裡有閒置花崗岩石板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當然,她很聰明地隱去了陳默最開始想「撬地板」的瘋狂想法,只說他們是搞技術革新,急需一批高精度的基準平台,正愁沒地方找呢。
「……五爺爺,您看,那些石板反正放在庫房裡也是占地方,不如就送給陳默他們廠,也算是支援國家工業建設了嘛!您不是常教育我們,要為四化建設做貢獻嗎?」
周曉雲一邊說,一邊給周毅捶著背,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樣。
周毅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沉吟了片刻,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將目光轉向了陳默,問道:「小伙子,你們廠,是國營的還是私人的?」
這個問題很關鍵。
在1988年這個年代,國營和私營,享受的待遇是截然不同的。
如果是國營大廠搞技術攻關,別說幾塊廢石板,就是要錢要政策,上面都會一路綠燈。但如果是私人小廠,那就另當別論了。
陳默心裡清楚,這個問題必須實話實說。
「周教授,我們是剛註冊的私營小廠。」他坦然地回答道。
聽到「私營」兩個字,周毅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周曉雲見狀,心裡一緊,連忙又加了一句:「五爺爺,他們廠雖然是私人的,但裡面的師傅可都是以前國營大廠退下來的技術大拿!他們現在幹的事,可有意義了!」
周毅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再說了。
他看著陳默,眼神變得有些銳利:「私營廠,搞技術攻關?你們想做什麼?」
陳默知道,這是在考驗他了。
他定了定神,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周教授,我們在修復一台五十年代的德國重型滾齒機。因為設備老化嚴重,很多關鍵部件的精度都達不到要求了,所以需要用刮研的工藝,來恢復它的精度。而刮研,離不開高精度的花崗岩平台作為基準。」
「德國重型滾齒機?」
周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他雖然是搞文史研究的,但對工業領域也並非一無所知。他很清楚,這種級別的工業母機,意味著什麼。
他再次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年紀輕輕,卻有著一手絕活,談吐沉穩,目光堅定,現在竟然還在搗鼓這種國之重器。
這個陳默,不簡單啊。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陳默和周曉雲都緊張地看著周毅,等待著他的決定。
過了許久,周毅才緩緩地嘆了口氣。
「罷了。」他說道,「那些石板,放在庫房裡也是一堆廢料。你們既然用得上,就拉走吧。」
成了!
陳默和周曉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謝謝您,周教授!太感謝您了!」陳默激動地連聲道謝。
「先別急著謝。」周毅卻擺了擺手,他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用手帕精心包裹著的小物件,輕輕地放在了桌上。
「石板,我可以不要錢送給你們。」周毅的目光落在那個小物件上,眼神變得溫柔而傷感,「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手帕,露出裡面的一塊小巧玲瓏的女士手錶。
那是一塊瑞士生產的老式機械錶,錶盤已經微微泛黃,錶帶也有些磨損,看得出已經有些年頭了。
「我希望,你能幫我把這塊表修好。」
周毅的聲音有些低沉,「這是我愛人留下的遺物。她走了以後,這表就不走了。我找遍了江城的鐘表師傅,都說修不好了。我一直想找你,只是最近實在太忙,一直沒抽出空來。」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期盼。
陳默看著那塊手錶,又看了看周毅教授眼中的悲傷和希冀,心裡忽然明白了。
對於周毅來說,這塊表,早已不是一件簡單的計時工具。
它承載的,是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是一個丈夫對亡妻無盡的思念。
陳默鄭重地點了點頭。
「周教授,您放心。」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塊手錶捧在了手心,「這塊表,我一定幫您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