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溫,你……你是說真的?」陳國富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這輩子,不開玩笑。」溫愛華看著他,眼神灼灼,「老陳,你忘了嗎?我剛進廠當學徒的時候,師傅說,一個頂級的鉗工,只要給他一把銼刀,他就能銼出一個世界來!」
「現在,我們有最好的鋼材,有幾十個經驗豐富的老夥計,還有一個敢想敢幹、信得過咱們的年輕廠長。我們為什麼就不敢試一試?」
溫愛華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敲在陳國富的心上。
是啊,為什麼不敢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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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這身引以為傲的八級鉗工手藝,在國營大廠里,已經快沒了用武之地。每天就是喝茶看報,等著退休。那種混吃等死的日子,他真的甘心嗎?
他想起廠里熱火朝天的景象,想起老師傅們為了一個技術難題爭得面紅耳赤的勁頭,想起兒子看著自己時那充滿信任和期待的眼神。
他心裡那潭沉寂已久的水,徹底被攪動了。
「干一台車床,要多久?」陳國富忽然問道。
溫愛華看了不遠處的陳默一眼,然後伸出兩根手指。
「兩個星期。我們組織一個十人攻關隊,吃住在廠里,人停機不停。三個星期,我們給你造一台C6140出來!」
「好!」陳國富猛地一拍桌子,端起桌上的酒碗,一口乾了。
他抹了一把嘴,看著溫愛華,眼睛裡全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算我一個!總工程師的位置我幹不了,但這個攻關隊,我當個組長,沒問題吧?」
溫愛華笑了,是那種發自內心的,暢快的笑。
他也端起酒碗,和陳國富的碗重重地碰了一下。
「為了中國工人的骨氣!」
「干!」
孫大頭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激動得眼眶都紅了。他知道,這事兒,成了!
陳默在不遠處,也看到了這一幕。
他笑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江城精工機械廠的靈魂,才算真正地鑄就了。
那是一種不畏艱難,敢叫日月換新天的工匠精神。
那是一種屬於那個時代,樸素而偉大的家國情懷。
他走過去,給三人的碗裡都倒滿了酒。
「溫總工,爸,孫哥,我敬你們。」
「這第一台工具機,就叫『爭氣』號,怎麼樣?」
「爭氣號!」
孫大頭咀嚼著這三個字,一拍大腿:「好!這個名字好!咱們就是要造一台爭氣機,給所有看不起咱們的人看看,咱們中國工人,到底有多牛!」
慶功宴的氣氛,再次被推向了一個新的高潮。
當孫大頭當眾宣布,工廠要成立「爭氣號」攻關隊,自己動手造工具機時,所有的老師傅都沸騰了。
「自己造工具機?我的天,廠長,這是真的嗎?」
「太好了!我老張這輩子還沒幹過這麼刺激的事兒!」
「算我一個!我這手鑄造的活兒,正好能派上用場!」
老師傅們一個個摩拳擦掌,爭先恐後地要求加入。那股熱情,讓陳默和孫大頭都始料未及。
他們不是不知道其中的難度,但對他們來說,能親手參與製造一台屬於自己工廠的工具機,這本身就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譽。
最後,經過溫愛華和陳國富的商議,一個由十二人組成的「爭氣號」攻關隊正式成立。
總指揮,是總工程師溫愛華,負責全面技術協調和圖紙繪製。
組長,是八級鉗工陳國富,負責具體的生產調度和鉗工組的工作。
組員則囊括了廠里最頂尖的車、銑、刨、磨、鑄、電等各個工種的老師傅。比如,刮研技術出神入化的李師傅,負責鑄造的張師傅,還有負責電路的王建軍。
人員確定後,陳默當場宣布:「所有攻關隊的成員,這個月工資翻倍!另外,再給攻關隊撥付兩千塊錢的專項經費,用於購買各種工具、材料,還有改善伙食!」
孫大頭也立刻補充道:「等『爭氣號』造出來那天,我個人再拿出五千塊錢,作為獎金,發給大家!」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攻關隊的士氣,瞬間被點燃到了頂點。
當天晚上,慶功宴一結束,攻關隊的成員們連家都沒回,直接在廠里開起了第一次技術研討會。
在一間臨時騰出來的辦公室里,溫愛華在黑板上掛上了他連夜趕出來的C6140車床總裝圖。
十二個平均年齡超過五十歲的老師傅,圍在圖紙前,開始了激烈的討論。
「床身必須用高牌號的灰口鑄鐵,HT250打底,最好能到HT300,這樣才能保證剛性,減少變形。」張師傅先開口。
「主軸必須用45號鋼鍛造,然後進行調質處理,硬度要達到HRC40-45,最後再進行高頻淬火和精磨。」負責車工的劉師傅說道。
「齒輪箱裡的齒輪最關鍵,必須用20CrMnTi滲碳鋼,經過滲碳淬火,齒面硬度要達到HRC58以上,不然用不了多久就磨沒了。」
……
陳默和孫大頭站在一旁,聽著這些專業的術語和嚴苛的技術要求,都有些插不上嘴。
他們發現,這些老師傅們,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專業,還要較真。他們不是在「造」一台工具機,而是在「創造」一件藝術品。
陳國富拿著一張清單,不停地在上面記錄著什麼。
「老溫,鑄造床身需要焦炭、生鐵、廢鋼,還有造型用的砂箱和矽砂。這些東西,咱們都沒有。」
「熱處理需要電爐,或者煤爐也行,但耐火磚、電熱絲、溫控儀表,這些也得買。」
「還有,老李的刮研,需要一塊至少兩米長的花崗岩平台,不然沒法保證精度。這玩意兒,整個江城都找不到幾塊。」
一個個難題被擺了出來。
孫大頭聽得頭都大了,他看著陳默,意思是:你看,這還沒開始呢,就這麼多麻煩。
陳默卻很平靜。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各位師傅,大家提的問題都很好,很關鍵。現在,我們一個一個來解決。」
他首先在「鑄造」兩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焦炭、生鐵、廢鋼,這些我來想辦法。孫哥,你路子廣,幫我打聽一下,江城周邊哪個廠有閒置的砂箱,咱們租或者買過來。矽砂,去建材市場應該能買到。」
然後,他又在「熱處理」下面畫了一條線。
「電爐來不及了。我們就自己砌一個煤爐,用鼓風機送風。耐火磚和溫控儀表,也由孫哥去想辦法。沒有儀表,我們就用最原始的辦法,看火色!我相信在座的老師傅,憑經驗就能判斷出個八九不離十。」
最後,他看向了最難的花崗岩平台。
「這個東西,確實不好找。」陳默沉吟了片刻,「不過,我記得市博物館的地板,好像就是用整塊的花崗岩鋪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默,你……你該不會是想去撬博物館的地板吧?」孫大頭結結巴巴地問道。
陳默笑了:「當然不是。我跟市博物館的周毅周教授有點交情。我去跟他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借用一下他們的場地。我們把導軌運過去,就在他們那裡刮研。這總可以吧?」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