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走！別在門口站著了，進去說！」張衛國熱情地拉著陳國富，又朝陳默點點頭，「這是……你兒子吧？長得真精神！快，一起進來！」
他跟門衛打了個招呼，門衛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恭敬地把門打開。
陳默跟在父親身後，第一次踏進了這個龐然大物的內部。
廠區里別有洞天，寬闊的水泥路四通八達，路兩旁是高大的廠房和倉庫。遠處，巨大的龍門吊像鋼鐵巨人一樣矗立在江邊，正在吊裝巨大的船體分段，場面極其震撼。
「衛國，你這廠子可真大啊！」陳國富一路走，一路感慨。
「大有什麼用，操不完的心。」張衛國嘴上抱怨著，臉上卻帶著自豪，「我們這兒，現在是國家重點項目單位，忙得很。」
他把兩人帶到一棟辦公樓里，進了他自己的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挺乾淨。張衛國給兩人倒了茶，然後坐在陳國富對面，仔細地打量著他。
「國富哥，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還在江城工具機廠？」張衛國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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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富點點頭，簡單說了說自己的情況，說自己還是個老鉗工，快退休了。
張衛國的目光又轉向了陳默：「這是你兒子？在哪兒高就啊？」
「他叫陳默，自己瞎折騰，開了個小廠子。」陳國富說。
「開廠子？」張衛國有些意外，多看了陳默兩眼，「那可是當老闆了，了不起啊！現在政策好，就得敢想敢幹。」
陳默謙虛地笑了笑：「張叔叔您過獎了，就是個小作坊，跟您這大廠沒法比。」
一番寒暄過後，張衛國終於問到了正題：「國富哥，你這次大老遠跑來，是有什麼事吧？」
陳國富看了一眼兒子，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陳默接過了話頭，他知道這種事，必須由他這個晚輩來說。
「張叔叔，是這樣的。我那個小廠，最近接了個活兒，需要一批質量好點的合金鋼。但是您也知道，我們是私營小廠，沒有指標，到處都買不到。我爸就想起了您，說您在造船廠管物資，路子廣，所以我們就冒昧地過來，想問問您，能不能幫我們想想辦法。」
陳默說得很誠懇，態度放得很低，但沒有表現出絲毫乞求的樣子，只是在陳述一個困難。
聽到「合金鋼」三個字，張衛國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的表情雖然沒什麼變化，但陳默還是捕捉到了他眼神里一閃而過的警惕。
「合金鋼？你們要哪種牌號的？要多少？」張衛國不動聲色地問道。
陳默立刻報出了他們需要的幾種鉻鉬合金鋼的牌號。這些都是他從德國母機的零件上分析出來的。
張衛國聽完，心裡更是吃了一驚。這小子年紀輕輕，報出的牌號卻都是他們廠里一些關鍵設備和特種船舶才會用到的高級貨，根本不是市面上能見到的。
「你們一個小廠，要這麼好的鋼材幹什麼？」張衛國問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審視。
這年頭，倒買倒賣國家管控物資的人可不少，他不得不防。
陳默知道，這是關鍵時刻，必須拿出真東西，打消對方的疑慮。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隨身的挎包里，拿出了一個用絨布包裹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張衛國的辦公桌上。
「張叔叔，您先看看這個。」
張衛國疑惑地打開絨布包，裡面是一個加工到一半的小型齒輪。
當他看到那個齒輪的瞬間，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作為採購科的副科長，他天天跟各種金屬材料和機械零件打交道，眼光毒辣得很。他一眼就看出，這個齒輪的材質非同一般，而且那加工精度，那齒面的光潔度，絕對是他生平僅見！
「這……這是你們廠做的？」張衛國拿起齒輪，翻來覆去地看，聲音里滿是震驚。
陳默點點頭：「我們廠前段時間，機緣巧合之下，從廢品站收回來一台報廢的德國五十年代的重型滾齒機。我爸，還有廠里的一幫老技術員，花了幾個月時間，把它給修好了。這個齒輪，就是用那台機器試加工出來的樣品。」
「修復了德國的重型滾齒機？」張衛國被這個消息再次震驚了。他看向陳國富，眼神里充滿了不可思議。在他印象里，陳國富就是個老實本分的老鉗工，什麼時候有這麼大的本事了？
陳國富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擺擺手說：「主要是我兒子，還有廠里一個姓溫的老總工厲害，我就是搭了把手。」
他心裡的戒備，已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濃厚的興趣和敬佩。
他終於明白，對方不是來投機倒把的「倒爺」，而是真正有技術、想干實事的「行家」。
「小陳啊，你可是真人不露相啊！」張衛國感慨道，「能把德國的母機都修復，你們廠的技術實力，不簡單！」
陳默微笑著說：「都是靠我爸他們這些老師傅撐著。現在機器是修好了，也能接活兒了，但就是卡在了原材料上。沒有好米，做不出好飯。所以才厚著臉皮，來求張叔叔您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張衛國的態度徹底變了。
他沉吟了片刻，說：「小陳，國富哥，不瞞你們說，你們要的這幾種合金鋼，都是國家管控的軍工材料。新材料的指標，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那是要掉腦袋的。我就是科長，也批不出來一個字。」
聽到這話，陳國富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陳默卻很平靜，他知道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果然，張衛國話鋒一轉：「不過……」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繁忙的廠區，緩緩說道：「晚上，我做東，咱們找個地方，好好喝一杯。咱們兄弟二十年沒見，得好好聚聚。其他的事，咱們……酒桌上再說。」
陳默心裡一喜，這是中國式辦事的規矩。事情能不能成，關鍵就看晚上的這頓飯了。
張衛國沒有直接拒絕，就說明還有希望。
「好！那我們就叨擾張叔叔了！」陳默爽快地答應下來。
陳國富也連忙點頭：「衛國，讓你破費了。」
「國富哥，你跟我還說這個？」張衛國擺擺手，臉上又恢復了熱情的笑容，「今天晚上，咱們不醉不歸！」
他拿出那張泛黃的黑白照片，放在桌上，看著照片上兩個年輕的笑臉，感慨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