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行動力一向驚人。
他立刻打電話給孫大頭，告訴他自己找到了一條可能的線索，要去一趟漢陽。
孫大頭那邊跑了一天，也是一無所獲。省里市裡的各個部門，一聽他們是私營小廠，連門都進不去，更別提要特種鋼的指標了。接到陳默的電話，他雖然覺得希望不大，但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行！小陳，你去試試！錢不夠就跟我說，我給你想辦法！」孫大頭在電話里說道，「廠里這邊我先頂著，就說設備要檢修，先把生產停下來，穩住王富貴那邊。」
掛了電話，陳默就拉著父親回家準備。
李惠珍看他們父子倆火急火燎的樣子，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
「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媽，廠里有點事，我和爸要去一趟漢陽，可能要三四天。」陳默一邊往包里塞換洗的衣服，一邊解釋道。
「去漢陽？那麼遠！出什麼事了？」李惠珍更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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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富不想讓老婆擔心，含糊地說道：「沒什麼大事，就是去見個老戰友，談點業務。」
李惠珍半信半疑，但看他們父子倆都不願多說，也只能給他們煮了十幾個雞蛋，又烙了些餅，讓他們帶在路上吃。
「路上小心點，照顧好你爸。」臨走前，李惠珍反覆叮囑陳默。
陳默點點頭，背上包，帶著父親直奔火車站。
這個年代，出遠門是件大事。火車站裡人山人海，空氣中瀰漫著汗味、煙味和各種食物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載著南來北往的旅客，也載著陳默父子倆的希望，緩緩駛向漢陽。
硬座車廂里擁擠不堪，過道上都坐滿了人。陳默好不容易才和父親擠到座位上。
陳國富顯然很少出遠門，坐在窗邊，有些侷促地看著窗外不斷變換的風景，一言不發。
陳默知道父親心裡沒底。畢竟是二十多年沒聯繫的老戰友了，人海茫茫，能不能找到，找到了人家認不認，都是未知數。
「爸，您別擔心。咱們就是去試試，找到了最好，找不到，咱們再想別的辦法。就當是出來旅遊了。」陳默安慰道。
陳國富嘆了口氣：「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怕……怕人家現在當了大幹部，瞧不上我們了，到時候讓你跟著我一起丟人。」
陳默笑了：「爸，您想多了。您是八級鉗工，是憑手藝吃飯的頂尖人才，到哪兒都丟不了人。再說了，咱們是去談合作，不是去求人辦事，腰杆要挺直。」
聽了兒子的話，陳國富心裡稍微踏實了些。
火車走了一天一夜，終於在第二天下午抵達了漢陽。
一下火車，一股熱浪夾雜著工業城市特有的煤煙味撲面而來。漢陽作為老牌重工業基地，到處都是高聳的煙囪和巨大的廠房，充滿了力量感。
兩人找了個便宜的小旅館住下。陳默讓父親先休息，自己則出門打聽紅星造船廠的位置。
紅星造船廠在漢陽幾乎是無人不知的存在，它就像一座城中之城，占據了沿江的大片土地。
第二天一早，陳默和陳國富收拾整齊，換上了帶來的最體面的衣服，搭乘公交車，來到了紅星造船廠的門口。
廠門口的景象，讓陳國富都感到了震撼。
高大宏偉的門樓上，掛著「國營紅星造船廠」七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門口站著荷槍實彈的警衛，神情嚴肅。一輛輛滿載著物資的大卡車進進出出，顯示著這個龐然大物的繁忙與威嚴。
和這裡比起來，他們那個所謂的江城精工機械廠，簡直就像個不起眼的小作坊。
陳國富的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心裡又開始打鼓。
陳默看出了父親的緊張，他拍了拍父親的後背，低聲說：「爸，別緊張，有我呢。」
他走上前，遞給門衛一根煙，客氣地問道：「老師傅，您好，我們想打聽個人。」
門衛接過煙，斜著眼睛打量了他們一下，態度很冷淡：「找誰？有介紹信嗎？」
「我們找採購科的張衛國科長，我們是他的老鄉，從江城過來的。」陳默微笑著說。他故意把「老戰友」說成「老鄉」，聽起來更親近一些，也把張衛國的職位往高了抬了抬，叫了聲「科長」。
「張衛國？」門衛想了想，「採購科是有個叫張衛國的，不過不是科長，是個副科長。你們有預約嗎？沒有預約，領導是不能隨便見的。」
「這個……我們來得急，沒來得及聯繫。」陳默繼續陪著笑臉，「您看，我們大老遠跑過來，您能不能幫忙通報一聲？就說江城的陳國富來看他了。」
門衛吐了個煙圈，不耐煩地擺擺手：「不行不行，廠里有規定。你們自己打電話聯繫，他要是同意見你們，我才能放你們進去。」
說完，就不再理他們了。
這就是國營大廠的門難進。陳默心裡清楚，跟這種人磨嘴皮子沒用。
他拉著父親走到一邊，對他說：「爸，咱們先別急。我去旁邊打個電話。」
廠區門口就有一個公用電話亭。陳默翻出從旅館問來的紅星造船廠總機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後，他客氣地請接線員幫忙轉採購科。
電話轉過去後，一個聽起來很不耐煩的男聲響了起來：「餵？誰啊？什麼事？」
「您好，請問是張衛國副科長嗎？」陳默問道。
「我不是，你找他什麼事？」對方的語氣更不耐煩了。
「我是他江城的老鄉，我叫陳默，我父親叫陳國富，是張科長多年的老戰友。我們現在就在廠門口，想見他一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句：「等著。」
電話就被掛斷了。
他和父親在門口的大樹下，一等就是半個多小時。
太陽火辣辣地烤著大地，陳國富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小陳，要不……咱們還是算了吧。看這架勢，人家是不想見我們。」陳國富有些泄氣了。
陳默搖搖頭：「爸，再等等。咱們來都來了，不差這點時間。」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從廠區里走了出來。他徑直走到門衛室，跟門衛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朝陳默他們這邊望了過來。
他的目光在陳國富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帶著一絲疑惑和打量。
陳默心裡一動，拉著父親迎了上去。
「請問，您是張衛國副科長嗎？」陳默主動開口問道。
中年男人點點頭，目光還是在陳國富身上打轉，似乎在努力辨認。
陳國富也緊張地看著他，眼前這個發福的中年男人，和他記憶中那個精瘦的炊事班小伙子，已經完全對不上號了。
「你……你是……國富？」張衛國試探著叫了一聲，語氣里充滿了不確定。
陳國富一聽這熟悉的稱呼，眼睛一熱，激動地點點頭：「衛國！是我！我是陳國富啊！」
張衛國愣住了，他仔仔細細地看著陳國富，終於從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找到了幾分當年的影子。
「哎呀！老哥！真的是你啊！」張衛國也激動起來，他上前一步，緊緊握住陳國富的手，「你怎麼跑這兒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快二十年了吧，你這變化也太大了！」
故人相見，分外親切。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老男人，就這麼在造船廠的大門口，激動地聊了起來。
陳默站在一旁，就這麼看著他們，心裡懸著的一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