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張衛國開著廠里的一輛黑色伏爾加轎車，來小旅館接上了陳默父子。
這派頭，讓陳國富又是一陣局促不安。他一輩子都沒坐過這麼高級的小汽車。
「衛國，太麻煩你了，我們自己過去就行。」陳國富客氣地說。
「國富哥，你再說這話我可生氣了啊！」張衛過把車門一開，「上車！今天聽我的！」
車子七拐八拐，最後停在了一家看起來並不起眼的飯店門口。
飯店名叫「長江魚館」，門臉不大，但進出的客人看起來都氣度不凡。
張衛國顯然是這裡的常客，一進門，老闆就熱情地迎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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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科長，您來了！還是老位子？」
「對，老規矩，把我存的那瓶酒拿上來。」張衛國熟門熟路地帶著他們進了一個安靜的包間。
包間裡，菜已經提前點好了。很快，一盤盤色香味俱全的江鮮就端了上來。清蒸武昌魚、紅燒長江回魚、干煸泥鰍……都是地道的漢陽特色菜。
張衛國親自給陳國富和陳默滿上白酒。
「國富哥，小陳，今天咱們不談公事，只敘舊情！」張衛國舉起杯，「來，為了咱們二十年後的重逢，干一個！」
三隻酒杯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陳國富不勝酒力，喝了一口就滿臉通紅。陳默倒是面不改色，陪著喝了一杯。
酒過三巡，話匣子就打開了。
張衛國和陳國富開始回憶當年在部隊裡的趣事。
從新兵連的糗事，到炊事班裡偷吃東西被抓，再到一起在哨所站崗的夜晚，兩人越聊越興奮，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激情燃燒的青春歲月。
陳默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時不時地給兩人添酒夾菜，一句話也不多說。
他知道，現在是屬於父親和張衛國的「懷舊時間」，自己不能插嘴，更不能急著提鋼材的事。
張衛國顯然對陳默這種沉得住氣的表現非常欣賞，他一邊跟陳國富聊天，一邊用餘光觀察著這個年輕人。
這小子，不簡單。年紀輕輕，卻有這份穩重和眼力見，將來肯定不是池中之物。
聊著聊著，張衛國突然話鋒一轉，問陳默：「小陳，聽你爸說，你們廠里除了他，還有不少老師傅？」
陳默點點頭，答道：「是的，張叔叔。我們廠的總工程師，是原來江城工具機廠的溫愛華溫總工，不知道您聽過沒有。還有幾個鉗工、鑄造工老師傅，都是以前各個國營大廠退下來的技術骨幹。」
「溫愛華？」張衛國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我怎麼可能沒聽過！那可是咱們這一行里響噹噹的人物！當年他設計的幾款工具機，我們廠都用過！他……他竟然也去了你們那個小廠？」
張衛國臉上的驚訝，比之前看到齒輪時還要強烈。
如果說修復德國母機，還可以歸結為運氣和巧合。那能把溫愛華這種國寶級的技術大拿請出山，就足以證明陳默這個年輕人的手腕和能量了！
「溫總工也是覺得一身技術沒地方用，心裡憋屈。我們也是機緣巧合，大家想湊在一起，干點實在事。」陳默說得雲淡風輕。
張衛國沉默了，他端起酒杯，一口喝乾，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干點實在事……說得好啊！」他有些感慨地說道，「你們不知道，我們這大廠，看起來風光，其實裡面的門道多著呢。論資排輩，勾心鬥角，真正想干點技術活的人，越來越少了。很多人都是混日子，等退休。像溫總工他們這樣有本事有情懷的老一輩，是越來越少了。」
氣氛一時間有些沉重。
陳國富也感同身受，跟著嘆了口氣。
他主動給張衛國滿上酒，然後舉起自己的杯子：「張叔叔，我敬您一杯。」
張衛國看著他。
「我雖然年輕，但也知道，像您和我爸他們這一代人，心裡都有一股勁兒。那就是想用自己的手，造出世界上最好的東西，為國家爭口氣。」陳默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有力，「我們廠雖然小，但我們有最好的設備，有最好的技術工人，我們也有這股勁兒。我們不想做什麼投機倒把的生意，我們就是想踏踏實實地，做出中國最好的齒輪，最好的機械零件！」
「我們現在萬事俱備，就只差您這股東風了。張叔叔，您今天要是能拉我們一把，我們江城精工上下，幾十號老師傅，都念您一輩子的好！」
說完，他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不卑不亢。
既捧了張衛國，又表明了自己的決心和抱負，還順帶把幾十號老師傅的人情都壓了上去。
張衛國被他說得熱血上涌，心裡那點最後的顧慮，也煙消雲散了。
他看著眼前的陳默，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期盼的老戰友陳國富。
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小子！說得好！」張衛國大聲說道，「沖你這番話，衝著我跟國富哥這麼多年的交情，這個忙，我幫了！」
陳國富激動地站了起來：「衛國，你……」
張衛國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國富哥，小陳，我再跟你們說一遍，新材料的指標，我肯定搞不定。但是……」他壓低了聲音，湊了過來說，「我們廠里，有個廢料倉庫。裡面堆的，都是我們生產過程中剩下的邊角料，還有一些試製失敗的次品，或者尺寸不合規的材料。這些東西，按照規定，都是要當廢鐵處理的。」
「但是，這些所謂的『廢料』，從材質上說，跟你們要的那些合金鋼，是一模一樣的！甚至有些，性能比你們要的還好！只是因為不符合我們軍工產品的嚴格標準，才被淘汰下來。」
「我做不了主把新材料給你們，但我有權力，處理這批『廢鐵』！」
張衛國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絲狡黠的光芒。
「明天，我帶你們去倉庫看看。你們要是覺得能用，就按廢鐵的價錢，拉走！我給你們開正規的出庫單，就寫『廢舊鋼鐵』，誰也查不出毛病！」
陳默和陳國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狂喜！
這簡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們要的，本來就不是成品的鋼板鋼材，而是材料本身！這些邊角料和次品，只要材質對，拿回去融了重鑄，或者直接加工，完全不成問題！
而且，按廢鐵的價錢買……那簡直跟白送一樣！
「衛國！你……你這可是幫了我們大忙了！」陳國富激動得語無倫次，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張叔叔！您的大恩大德，我們沒齒難忘！」陳默也站起身，鄭重地向張衛國鞠了一躬。
「哎，快起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張衛國扶起陳默，哈哈大笑，「來來來，喝酒！今天，咱們必須不醉不歸！」
壓在心頭最大的石頭終於落地，剩下的，就只有推杯換盞的歡聲笑語了。
這一夜，陳國富真的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謝謝你，衛國兄弟……」。
陳默也喝了不少，但他心裡卻無比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