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您什麼時候想通了,隨時可以來!

  一下午的時間過得飛快。

  在所有人的努力下,各個部件的修復工作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

  李師傅的刮研已經進入了精刮階段,導軌的表面在燈光下閃爍著細密均勻的菱形網紋,充滿了工業美感。電工組那邊,溫愛華帶著幾個老師傅,正對著那張巨大的德文電路圖激烈地討論著,時不時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透過廠房破舊的窗戶灑了進來,給這些冰冷的鋼鐵大傢伙鍍上了一層溫暖的色澤。

  老師傅們陸續停下了手裡的活,三三兩兩地收拾著工具,準備下班回家。

  陳默也活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正準備跟溫愛華交代幾句明天的工作,溫靜又走了過來。

  「陳廠長,今天辛苦了。」她遞過來一條乾淨的毛巾,「我爺爺讓我過來問問你,晚上要不要去我們家吃飯?我多做兩個菜。」

  陳默搖了搖頭,笑著說。

  「不了,我回家吃,家裡人還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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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這個回答,溫靜的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很快就被笑容掩蓋了。

  「那好吧。」她點了點頭,輕聲說,「那我改天再請你。你幫了我們家這麼多,我爺爺一直念叨著要好好謝謝你。」

  「都是自己人,說這些就見外了。」陳默擺擺手,「我就是做了點該做的事。行了,你們也早點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說完,他便轉身朝廠門口走去,跨上了自己的那輛本田125。

  溫靜站在原地,看著陳默騎著摩托車,在「突突突」的引擎聲中逐漸遠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盡頭,才收回了目光。

  陳默騎著摩托車回到家時,天已經擦黑了。

  院子裡破天荒地沒有傳來鄰居王嬸的大嗓門,家家戶戶的窗戶里都透出暖黃色的燈光,空氣中飄散著各種飯菜的香味。

  他剛把摩托車停好,就聞到自己家裡飄出一股濃郁的肉香,是紅燒肉的味道,還夾雜著排骨湯的鮮美。

  陳默心裡微微一動。

  今天這伙食,規格有點高啊。

  他推開門走進屋,一眼就看到飯桌上擺著滿滿當當的菜。

  一大盤油光鋥亮、色澤紅潤的紅燒肉,一塊塊都是肥瘦相間的上好五花肉,旁邊是一大盆奶白色的排骨燉冬瓜湯,上面還飄著幾點翠綠的蔥花。除此之外,還有一盤清炒的綠葉菜和一碟花生米。

  李惠珍正繫著圍裙,從廚房裡端出最後一碗米飯。

  陳念已經乖乖地坐在桌子旁邊,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盤紅燒肉,小鼻子一聳一聳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而陳國富,則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瓶白酒和一個小酒杯,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卻時不時地往門口瞟。

  看到陳默進來,一家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哥,你回來啦!」陳念第一個叫出聲,興奮地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跑到陳默身邊。

  「回來就趕緊洗手吃飯,一天到晚在外面野,也不知道回家。」李惠珍照例數落了一句,但語氣里卻聽不出半點責備,反而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笑意。

  陳國富沒說話,只是拿起酒瓶,給自己滿滿地倒了一杯酒。

  「知道了,媽。」陳默點點頭,走到水龍頭下,仔仔細細地把手上的油污洗乾淨,然後才在陳國富對面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屋子裡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重。

  李惠珍和陳念都感覺到了,誰也不敢先動筷子,只是看著這對沉默的父子。

  終於,陳國富開口了,聲音有些乾澀:「那個廠子……真的能掙錢?」

  他沒有問別的,沒有問陳默哪來的錢,也沒有問孫廠長為什麼會跟他合作,而是直截了當地問了最核心的問題。

  這個問題,暴露了他內心最深處的動搖和疑慮。

  陳默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爸,您今天也看到了,溫總工、李師傅、王師傅他們,哪一個不是國營大廠里頂尖的技術大拿?他們都願意跑來跟我們干,肯定是有前景的。」

  陳國富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為什麼。

  「他們……是為了那台德國機器。」陳國富悶聲說道。

  「對,也不全對。」陳默搖了搖頭,「機器是引子,但真正讓他們下定決心的,是這個廠子能帶給他們的未來。我跟他們承諾了,除了高工資,廠里每年利潤的百分之十,會拿出來作為技術股分紅,分給所有有貢獻的技術人員。」

  「分紅?」陳國富和李惠珍同時愣住了,這個詞對他們來說,太陌生了。

  「就是年底除了工資,還能根據廠子掙了多少錢,再額外分一筆錢。」陳默用最通俗的話解釋道,「廠子掙得越多,大家分得就越多。這叫把所有人都擰成一股繩,為自己干,不是為別人干。」

  「胡鬧!」陳國富眉頭一皺,「自古以來,就是東家出錢,夥計出力,哪有給夥計分錢的道理?你這是散財!家底再厚也經不起你這麼折騰!」

  「爸,時代變了。」陳默平靜地看著他,「現在已經不是那個靠東家一個人說了算的時代了。人心,技術,這些才是最值錢的。我散出去的是小錢,收回來的是人心,是大家的幹勁。這筆帳,划算。」

  他頓了頓,夾起一塊最大的紅燒肉,放到了陳國富的碗裡。

  「您再想想,咱們修好那台滾齒機,是為了什麼?不是為了擺著好看。」陳默的聲音充滿了力量,「孫廠長已經聯繫好了香港的客戶,廣東那邊有很多新興的造船廠、機械廠,他們急需高精度的齒輪,但買不起全新的進口設備。我們這台機器修好了,一個大型船用齒輪的加工費,就是五萬……美金!」

  「多……多少?」李惠珍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桌子上,眼睛瞪得像銅鈴。

  五萬美金!

  這個數字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字,想都不敢想。

  陳國富也被這個數字砸得暈了一下,他雖然是八級鉗工,接觸的都是國家的核心項目,但那都是「為國爭光」,具體的經濟價值,他從來沒有這麼直觀地感受過。

  「這……這是真的?」他聲音發顫地問道。

  「千真萬確。」陳默肯定地點了點頭,「所以,您覺得,為了掙這五萬美金,我拿出幾千塊錢來給大家分紅,划算不划算?」

  陳國富不說話了。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碗裡的那塊紅燒肉,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他一輩子勤勤懇懇,在廠里兢兢業業,靠著一把銼刀,成了人人尊敬的八級鉗工,一個月工資加上各種補貼,也就一百多塊錢。他以為這已經是工人能達到的頂峰了。

  可現在,兒子告訴他,加工一些零件,就能掙五萬美金。

  這是什麼概念?

  他感覺自己這幾十年的人生觀,都在這短短的幾分鐘內,被徹底顛覆了。

  「吃飯,吃飯!」李惠珍看著丈夫失魂落魄的樣子,連忙打圓場,給陳念夾了一塊肉,「小念,快吃,嘗嘗媽今天做的紅燒肉,香不香?」

  「香!」陳念含糊不清地應著,小嘴吃得滿是油光。

  陳默笑著說道:「爸,您別想那麼多了。路是一步步走出來的。這個廠子,現在看著是前途無量,但萬里長徵才剛走第一步,後面的困難還多著呢。您兒子不是在瞎胡鬧,我在干一件正經事,一件有意義、也能掙大錢的正經事。」

  「這個總工程師的位置,我給您留著。您什麼時候想通了,隨時可以來。這個廠子,需要您這樣的定海神神針。」

  說完,他拿起筷子,大口地吃起飯來。

  他知道,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