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用壞了,你得給我賠!

  陳國富看著兒子坦然的樣子,又看了看桌上豐盛的飯菜,和女兒天真無邪的吃相,心裡五味雜陳。

  他默默地端起酒杯,一口喝乾了。

  那一晚的飯後,陳國富破天荒地沒有看新聞聯播,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喝完酒就回屋睡覺。

  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小馬紮上,就著昏黃的路燈光,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李惠珍洗完碗出來,看到他這樣,嘆了口氣,也沒去打擾他,只是搬了個小板凳,默默地坐在他旁邊陪著。

  陳默在屋裡輔導陳念做作業,他能感覺到院子裡的沉寂。

  直到深夜,陳默安頓好妹妹睡下,走出房門時,才看到陳國富掐滅了最後一根煙,站起身,走進了常年堆放雜物的柴房。

  不一會兒,柴房裡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翻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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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沒有過去,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屋檐下,等待著。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陳國富從柴房裡走了出來,手裡多了一個沉甸甸的、長方形的舊木箱。

  那是一個工具箱,油漆已經斑駁脫落,邊角被磨得十分圓潤,上面還掛著一把小小的黃銅鎖。

  這個箱子,陳默有印象。

  這是父親最寶貝的東西,是他從當學徒開始,幾十年積攢下來的吃飯的傢伙。裡面裝著的,全是他從德國、瑞士買回來的,或者托人從國外帶回來的各種精密銼刀、卡尺和量具。

  平時,這箱子都鎖得好好的,連陳默都很少能看到裡面的東西。

  陳國富抱著那個木箱,徑直走到了陳默的房門口,將箱子「咚」的一聲,放在了地上。

  他沒有看陳默,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小小的鑰匙,解開銅鎖,然後打開了箱蓋。

  一瞬間,一股淡淡的防鏽油的味道瀰漫開來。

  箱子裡面,用厚厚的絨布分成了好幾個隔層,每一層都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各種工具。大的、小的、扁的、圓的、方的、三角的……各式各樣的銼刀,在燈光下閃爍著幽冷的金屬光澤。旁邊還放著幾把遊標卡尺和千分尺,黃銅的刻度在歲月的侵蝕下,依然清晰無比。

  這些工具,每一件都被擦拭得乾乾淨淨,保養得極好,看得出來主人對它們的愛惜。

  「這些……你先拿去用。」

  陳國富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指著箱子裡的工具,眼睛卻看著別處。

  「廠子裡人多手雜,你們買的那些國產工具,精度不夠,也用不長。這些,是我攢了一輩子的家當,省著點用。」

  陳默看著那些工具,再看看父親故作平靜的側臉,鼻子突然有點發酸。

  「爸……」陳默喉嚨有些發堵,千言萬語,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我還沒想好呢!」陳國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提高了聲音,但底氣卻明顯不足。

  他把箱子往陳默腳邊推了推,然後轉過身,背對著他,擺了擺手。

  「我……我就是看你那個破廠子可憐,連套像樣的工具都沒有,借給你用用而已!用壞了,你得給我賠!」

  說完,他便邁開步子,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還重重地關上了門,仿佛是在掩飾什麼。

  陳默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又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工具箱,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這個嘴硬心軟的老頭兒!

  ……

  第二天一早,陳默是被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音吵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天剛蒙蒙亮。

  聲音是從院子裡傳來的。

  他好奇地穿上衣服,走到窗邊往外一看,頓時愣住了。

  只見陳國富正穿著一身藍色的工作服,蹲在陳默那輛破舊的三輪車旁邊,手裡拿著扳手和鉗子,正在修理那輛車。

  三輪車的鏈條掉了,車架子也有些鬆動,陳國富正一絲不苟地把鏈條重新掛上,然後擰緊每一個螺絲。

  李惠珍端著一盆水從屋裡出來,看到這一幕,也是一臉驚訝。

  「老陳,你這是幹啥呢?天還沒亮呢,你不睡覺,倒騰這堆破銅爛鐵幹什麼?」

  「你懂什麼!」陳國富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這車子都快散架了,還能騎嗎?萬一在路上出了事怎麼辦?」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力踩了踩腳蹬,聽到鏈條發出的順暢的「咔噠」聲,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又走到摩托車旁邊,仔細地檢查了一下輪胎的氣壓,又看了看機油的刻度。

  做完這一切,他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著還在發愣的李惠珍說道:「早飯做好了沒?我餓了。吃完飯,我還要去廠里上班呢。」


  陳默笑而不語。

  吃完飯,陳國富便騎著自行車去了廠里。

  陳默也騎著摩托直奔機械廠,到的時候,老師傅們已經到齊了,正圍在一起開早會。

  主持會議的不是溫愛華,而是精神頭十足的王建軍。

  陳默笑著走了過去,手裡還提著一個沉甸甸的木箱。

  「大家早啊,聊什麼呢,這麼熱鬧?」

  「陳廠長,你來得正好!」張師傅第一個迎了上來,急切地問道,「聽說你父親對我們的人字齒輪修復有新想法?快跟我們說說!」

  陳默沒想到父親昨天只是看了一眼,今天就已經在廠里掀起了「技術風暴」。

  他將手裡的木箱放在一個乾淨的工作檯上,打開了箱蓋。

  「我爸確實提了點建議,不過他那個人,你們也知道,嘴上不愛說。他讓我把這個給你們帶過來了。」

  老師傅們好奇地湊了過去,當他們看清箱子裡那些閃爍著寒光的精密工具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的乖乖!」王建軍第一個叫出聲來,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把最細的三角銼,手指在上面輕輕划過,感受著那細密而鋒利的紋路,眼睛都直了,「這……這是瑞士魚牌的什錦銼!一套就得上百塊!還是外匯券!」

  「這幾把卡尺……是德國馬爾的!你看這刻度,這手感!」另一個鉗工師傅拿起一把遊標卡尺,激動得手都有些抖。

  「陳師傅這是……把自己的命根子都給拿來了啊!」

  一時間,整個車間都沸騰了。

  對於這些幹了一輩子機械加工的老師傅來說,一套頂級的個人工具,不亞於一個絕世劍客得到了一把寶劍。

  他們看著這些工具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羨慕。

  「陳默,你爸……這是同意了?」溫愛華走上前來,看著陳默,眼神里充滿了期待。

  陳默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道:「我爸說,這些工具先借給大家用。他說,咱們要乾的,是世界頂級的活兒,就得用世界頂級的工具。傢伙什兒跟不上,丟的是咱們中國工人的臉。」

  這話,說得在場的每一個老師傅都熱血沸騰。

  「說得好!」李師傅一拍大腿,「有陳師傅這句話,有這些寶貝傢伙,咱們要是再干不出個名堂來,自己都沒臉見人了!」

  「沒錯!干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