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咱們一大家子的人,我敢走嗎?

  之後,陳國富帶著陳念回了家。

  等父女二人,李惠珍已經把午飯準備好了。

  「回來了?快洗手吃飯。」李惠珍一邊解下圍裙,一邊往桌上端菜,嘴裡還念叨著,「你也是,休息天不好好在家待著,非拉著小念跑出去,一天到晚不見人影。」

  陳國富沒吭聲,默默地走到水龍頭下,擰開水,一遍又一遍地搓著手,仿佛要把手上那股看不見的鐵鏽味給洗掉。

  李惠珍覺得有點不對勁。

  平時陳國富下班回來,要麼是板著個臉,要麼就是喝點小酒吹吹牛,很少有像今天這樣沉默的時候。

  「怎麼了這是?在外面跟人吵架了?」李惠珍走到他身邊,關心地問。

  陳國富關掉水龍頭,在毛巾上擦了擦手,還是沒說話,徑直走到飯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就往嘴裡扒飯。

  「你這人,問你話呢!」李惠珍有點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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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飯。」陳國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李惠珍拿他沒辦法,只好把目光轉向一旁的陳念:「小念,你跟你爸去哪兒了?見到你哥了嗎?」

  「見到了!」陳念一聽這個,立馬來了精神,放下碗筷,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媽,我跟你說,哥哥的廠子好大好大!裡面有好多鐵疙瘩,比咱們家房子還高呢!還有好多老爺爺在裡面敲敲打打,可熱鬧了!」

  「廠子?」李惠珍愣住了,「什麼廠子?你哥不是幫朋友修機器嗎?」

  「不是的,」陳念搖著小腦袋,一臉驕傲地說,「哥哥說,那個廠子是哥哥自己開的!哥哥是廠長!」

  「噗——」

  李惠珍剛喝進嘴裡的一口湯,直接噴了出來。

  她也顧不上擦嘴,瞪大了眼睛看著陳念,又看了看埋頭吃飯的陳國富,聲音都抖了:「廠長?老陳,你聽見沒?小念說咱兒子是廠長!這……這是真的假的?」

  陳國富終於抬起了頭,看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小孩子家懂什麼,瞎說的。吃飯!」

  「我才沒瞎說!」陳念不樂意了,嘟著嘴反駁道,「那些老爺爺都管哥哥叫『陳廠長』!我還聽到哥哥說,要請爸爸去當……當什麼工程師!」

  她坐到陳國富身邊,推了推他的胳膊,壓低了聲音問:「老陳,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怎麼回事?咱兒子……他真開廠子了?」

  「是真的。」陳國富放下碗,也沒瞞著。

  李惠珍倒吸一口涼氣。

  「他……他哪來的錢?他不是……」

  「他說是跟紡織廠的孫廠長合夥了。」陳國富打斷了她的話,眼神有些飄忽,「那個廠……很大,比我想的……要大得多。」

  「咱兒子還請你去當什麼總工程師?」李惠珍又問道。

  陳國富點了點頭,補充道:「但我還沒想好。」

  「那你咋不答應呢?」李惠珍有些著急。

  「我怎麼答應!」陳國富沒好氣的看向李慧珍。

  「我走了,廠里怎麼辦?我這一身的本事,是國家培養的!我能說走就走,去給他那個連明天在哪兒都不知道的破廠子賣命?」

  「再說了,咱們一大家子的人,我敢走嗎?」

  「你再想想,咱兒子才多大?嘴上沒毛,辦事不牢!今天看著紅紅火火,明天說不定就倒了!到時候,我們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

  李惠珍聞言,沉默了,這點他確實沒想到。

  「好了好了,不就是個總工程師嗎,咱不去就不去了。鐵飯碗好,鐵飯碗穩當。咱們就守著鐵飯碗,安安穩穩過日子。」

  李慧珍話鋒一轉,說道。

  陳國富沒有接話,從口袋裡掏出來幾張大團結。

  「拿去多買點肉。買最好的五花肉,還有排骨。再去打二斤好酒。」

  「今晚……兒子回來吃飯。」

  「我看那小子,這段時間人都瘦脫相了。那個破廠子……肯定沒油水,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別給累壞了。」

  李惠珍愣了半秒,隨即臉上綻開了一朵花,講道:「行行行,你說買啥就買啥!這爺倆,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死鴨子嘴硬!」

  「快去!廢話真多。」陳國富揮了揮手,假裝不耐煩地端起酒杯,掩飾住嘴角的那一抹不自然的抽動。

  李惠珍拿著錢,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

  另一邊,江城精工機械廠。

  陳默送走了父親和妹妹,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並沒有完全落地。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爹了。

  一輩子的國營廠工人,八級鉗工的榮耀和「鐵飯碗」的思想,就像刻在他骨子裡的烙印,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抹掉的。

  不讓他親眼看到這個火熱的、充滿生命力的「草台班子」,不讓他親手摸到那些他一輩子都沒機會接觸的德國頂尖設備,不讓他親耳聽到那些老夥計們發自肺腑的激動和幹勁,陳國富心裡的那座大山就永遠不會動搖。

  不過陳默也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收起思緒,他轉身回到熱火朝天的車間,空氣中瀰漫著機油、汗水和金屬混合的味道。

  「陳廠長,過來搭把手!」不遠處,王建軍正和兩個老師傅圍著一個巨大的齒輪箱較勁,他們需要用撬棍把齒輪箱的一個側面微微抬起,好讓下面的滾木能調整角度。

  「來了!」陳默應了一聲,挽起袖子就跑了過去。

  他抓起一根半人多高的鐵撬棍,找准一個受力點,將撬棍深深地插了進去。

  「都站穩了!我喊一二三,一起使勁!」王建軍扯著嗓子喊道。

  「一!」

  「二!」

  「三!起!」

  隨著一聲大喝,陳默腰背發力,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到了手臂上,沉重的撬棍被他壓得微微彎曲。那重達數噸的齒輪箱,在一群人的合力之下,終於被撬動,發出「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緩緩地抬起了一個微小的角度。

  「好!墊木頭!」王建軍眼疾手快地指揮著。

  另一個師傅迅速將一截厚實的枕木塞了進去。

  幾人鬆了口氣,都累得直喘粗氣。

  陳默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汗水混著油污,在臉上劃出幾道黑印子。

  他正想直起腰休息一下,一瓶冰涼的橘子味汽水突然遞到了他面前,還冒著絲絲的白氣。

  「喝口水吧。」

  陳默抬起頭,看到溫靜正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汽水,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襯衫,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簡單的馬尾,在充滿陽剛之氣的廠房裡,顯得格外清新。

  「謝謝。」陳默接了過來,也沒客氣,擰開蓋子就「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幾口。

  冰涼甘甜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瞬間驅散了不少燥熱和疲憊。

  「你怎麼來了?」陳默隨口問道。

  「我把帳目都理順了,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忙的。」溫靜說著,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看著那些揮汗如雨的老師傅們,眼神裡帶著幾分敬佩,「大家……都好有幹勁啊。」

  「那是,這可不是給別人干,是給自己干。」旁邊正在擦汗的王建軍聽到這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丫頭,你別看我們這廠子破,人心齊,泰山都能移!」

  「王師傅說得對。」陳默也笑了,「對了,溫靜,你來得正好,幫我個忙。」

  「什麼忙?」

  「看到那邊那個小推車了嗎?上面有毛巾和肥皂,你去打幾盆熱水過來,讓老師傅們擦擦汗,洗把臉。」陳默指了指牆角。

  「好,我馬上去。」溫靜點點頭,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朝著小推車走去。

  看著她利落的背影,王建軍湊到陳默身邊,壓低了聲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可以啊,陳廠長。溫老哥這個孫女,我可是看著長大的,人好,心善,就是命苦了點。你小子要是能……」

  「王師傅,說什麼呢!」陳默哭笑不得地打斷了他,「人家是咱們廠的會計,是來工作的。」

  「嘿嘿,我懂,我懂。」王建軍擠眉弄眼地笑了起來,一副「我什麼都明白」的樣子。

  陳默懶得跟他解釋,搖了搖頭,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工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