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之後,陳默也徹底成了廠里的人,每天天不亮就騎著那輛本田摩托車出門,一直到深夜,才拖著一身的疲憊和滿身的油污回到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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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陳默又是快十一點才到家。
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院門,想直接溜回自己屋裡,免得吵醒爸媽。
可他剛把摩托車推進院子,堂屋的燈「啪」的一聲就亮了。
門帘一掀,母親李惠珍披著件衣服走了出來,一看到他那副尊容,心疼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兒子!你看看你,你這是幹啥去了?這一身油,跟從油缸里撈出來的一樣!你聞聞,這味兒熏死人了!」
李惠珍快步走過來,想拉他的胳膊,又嫌棄他身上髒,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陳默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滿是油污的臉上顯得格外醒目。
「媽,沒事兒,這不是……幫人修了點東西嘛,沾了點油。」
「沾了點油?你這叫沾了點油?」李惠珍的嗓門一下子高了八度,「你看看你這手,這臉,還有這衣服!這衣服還能要嗎?你到底是去修東西了,還是去鑽油桶了?」
屋裡傳來一陣咳嗽聲,父親陳國富也披著衣服走了出來。他皺著眉頭,盯著陳默看了半天,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看穿一樣。
「倒騰啥了?」陳國富的聲音低沉,語氣中卻帶著關心。
陳默知道這事兒沒法解釋,只能含糊其辭,「就是一個朋友,弄了點舊機器,想讓我幫著看看,能不能修好賣錢。我這不是……也算是個技術活兒嘛。」
「技術活?」陳國富冷哼一聲,「什麼技術活能把自己搞成這樣?你當我沒在廠里待過?你這分明就是最苦最累的力氣活!拆機器,洗零件,是不是?」
陳默心裡咯噔一下,他爹不愧是八級鉗工,一眼就看穿了。
「是……是得先清理清理。」陳默撓了撓頭,手上蹭的黑油又在臉上畫了一道。
李惠珍看著更是心疼,趕緊把他往屋裡推:「行了行了,別在院子裡站著了,快進屋!鍋里給你留著飯呢,趕緊去洗洗,換身衣服吃飯!」
陳默被推進屋,陳國富跟在後面,一言不發。
家裡的小飯桌上,還溫著一碗白菜燉豆腐和兩個大饅頭。
陳默狼吞虎咽地吃著,他是真的餓壞了。廠里雖然也管飯,但那大鍋飯哪有家裡的香。
李惠珍就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飯,嘴裡不停地念叨:「你說你這孩子,到底圖個啥?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得去跟那些廢銅爛鐵打交道。你看你瘦的,臉上都沒肉了。」
陳默嘴裡塞滿了饅頭,含糊不清地應著:「媽,我心裡有數。」
「你有數?你有數就把自己搞成這德性?」陳國富終於忍不住了,把手裡的茶缸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正屋裡,已經睡下的妹妹陳念被驚醒,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哥?」
「沒事,小念,睡你的。」陳默趕緊回頭應了一聲,然後壓低聲音對他爹說:「爸,您小點聲,別吵著小念了。」
陳國富沉默了。
良久,他才擺了擺手:「行了,吃飯吧。吃完早點睡。明天……還去?」
「去。」陳默點點頭,「這幾天是關鍵時候,走不開。」
「那中午還回來吃飯嗎?」李惠珍趕緊問。
陳默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回來了,太耽誤工夫。我在廠里跟大伙兒一起吃就行。」
李惠珍還想說什麼,被陳國富一個眼神制止了。
「隨你吧。」陳國富站起身,走回了自己屋裡,「別太累著自己。」
陳默看著父親的背影,心裡暖暖的。他知道,父親這是妥協了,也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關心自己。
吃完飯,陳默回到自己屋裡。
他那個由柴房改建的房間,現在已經大變樣了。他和父親陳國富一起,把後牆打通,和後面的一個小儲物間連成了一片,空間大了快一倍。
地上鋪著乾淨的水泥,牆也重新刷了白灰。靠牆的位置,立著一個巨大的鐵皮櫃,那是他從廢品站淘來的,專門用來放那些珍貴的古籍和資料。另一邊,則是一張寬大的繪圖桌,上面鋪滿了各種圖紙和書籍。
他脫下那身油膩膩的工裝,隨手扔在角落,準備明天拿去廠里用柴油洗。
然後沖了個澡,換上乾淨的衣服,整個人才感覺活了過來。
躺在床上,他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陳默簡單吃了兩口早飯,就又急匆匆地騎上摩托車,直奔廠里而去。
他剛到廠門口,就看到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那兒。
車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車上走了下來。
是孫大頭。
孫大頭今天穿得格外精神,一身筆挺的深藍色西裝,鋥亮的黑皮鞋,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活脫脫一個剛從畫報上走下來的港商。
他看到陳默,立刻咧開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被煙燻得微黃的牙。
「你小子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呢!」孫大頭上來就給了陳默一拳,力道不小。
陳默被他捶得一個趔趄,苦笑道:「孫哥,你這是幹啥?一大早火氣這麼大。」
「我這不是火氣大,是激動!」孫大頭指了指廠房裡面,那熱火朝天的景象讓他兩眼放光,「你小子可以啊!這才幾天功夫,你真把這幫老寶貝全給發動起來了?這陣仗,比我們紡織廠搞大會戰還熱鬧!」
廠房裡,機器的轟鳴聲、金屬的敲擊聲、老師傅們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
那種發自內心的幹勁和熱情,是孫大頭在自己那個死氣沉沉的國營廠里,從來沒有見過的。
「他們不是我發動的,是這台機器。」陳默拍了拍摩托車,笑著說,「對他們來說,這機器就是他們的命根子,是他們一輩子的念想。現在有機會讓它活過來,誰不拼命?」
「說得好!」孫大頭重重地拍了拍陳默的肩膀,「走,進去看看!」
兩人並肩走進廠房。
溫愛華正戴著老花鏡,趴在一張大繪圖桌上,拿著鉛筆和角尺,在一張巨大的圖紙上寫寫畫畫。幾個老師傅圍在他身邊,探著腦袋,激烈地討論著什麼。
「這個齒輪的模數不對,德國佬用的是他們自己的標準,跟咱們的國標不一樣,不能直接套用!」
「那怎麼辦?重新測繪?」
「只能這樣了!老張,你那套塞尺和千分尺呢?拿過來,咱們重新把這個齒輪的參數給它摸透了!」
另一邊,鉗工組的李師傅正帶著兩個徒弟,俯身在巨大的導軌上。他手裡拿著一把特製的刮刀,全神貫注,手臂穩定地發力,薄如蟬翼的鐵屑從刀刃下捲起,落在導軌上。他的額頭上全是汗,但他連擦都顧不上擦。
孫大頭看得眼都直了。
他雖然不是技術出身,但也是在廠里混了半輩子的人,好賴還是分得清的。
這種純手工的精密加工,他只在傳說中聽過。據說當年給國家造第一顆原子彈的時候,就有老師傅用這種土辦法,硬是手工磨出了精度要求極高的核心部件。
「這……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人工刮研』?」孫大頭壓低聲音問陳默,生怕打擾到李師傅他們。
陳默點了點頭:「嗯。這活兒沒法用機器干,只能靠老師傅的手藝和經驗,一刀一刀地刮。慢是慢了點,但精度絕對有保證。」
他看了一圈,越看心裡越是火熱。
這些設備,這些技術,這些老師傅……如果把這些資源整合起來,那能幹多大的事啊!
他把陳默拉到廠房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從口袋裡掏出兩根「中華」煙,遞給陳默一根,自己點上一根,深吸了一口。
「陳默,老哥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孫大頭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你有沒有想過,把這個廠子,正兒八經地幹起來?」
陳默心裡一動,他知道,孫大頭這是說到正題上來了。
「孫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陳默揣著明白裝糊塗。
「什麼意思?」孫大頭吐了個煙圈,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你別跟我裝糊塗!你小子心裡比誰都明白!」
他指了指熱火朝天的車間:「你看看,你有技術,有懂行的人,還有這麼一幫肯拼命的老師傅。我呢,我有人脈,有路子,知道去哪兒找活兒干。咱們倆要是聯起手來,把這個廠子盤活了,你說,這江城縣,還有誰是咱們的對手?」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抽著煙。
孫大頭的想法,和他不謀而合。
修復這台滾齒機,只是第一步。他的最終目的,絕不是只當一個倒賣古董和廢鐵的「倒爺」。他要利用自己超越這個時代三十年的知識和眼光,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工業帝國。
「孫哥,這事兒可沒那麼簡單。」陳默彈了彈菸灰,「咱們現在就是個草台班子,沒名沒分的。真要接活兒干,連個發票都開不出來。再說,上哪兒找活兒去?」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孫大頭把胸脯拍得砰砰響,「活兒的事情,包在我身上!」
他湊到陳默耳邊,壓低聲音說:「你還記得上次來的那個香港的郭老闆嗎?」
陳默點了點頭。
「我們那個合資項目,已經談得差不多了。這些天,郭老闆私下跟我聊了很久。他說,現在南邊,特別是廣東那邊,經濟發展得飛快,到處都在建廠。很多香港老闆和外國老闆都過去投資,搞『三來一補』,需要大量的機械設備。」
「但是呢,進口的設備太貴,交貨周期又長。國產的設備呢,質量又跟不上,小毛病不斷。所以他們現在急需一種東西——物美價廉的翻新二手設備,或者是有特殊加工能力的廠家。」
孫大頭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就像是餓狼看到了肥肉。
「只要咱們能把這台德國機器修好,保證精度,咱們就能從香港那邊接訂單!加工一個大型船用齒輪,開價就是五萬美金!」
陳默當然知道五萬美金在1988年意味著什麼。按照官方匯率,這就是將近二十萬人民幣。如果走黑市,價格更高。
這還只是加工一個零件的價錢!
他知道這台滾齒機修好了會很值錢,但沒想到,機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直接。
「而且,」孫大頭繼續說道,「不光是這台德國機器,只要咱們能保證質量,各種機械加工的活兒,他都能幫咱們拉來。車、銑、刨、磨,什麼活兒都有!南邊現在就是個巨大的工地,遍地是黃金,就看你有沒有本事去撿!」
他看著孫大頭,一字一句地問道:「孫哥,你的意思是,咱們註冊一個正式的工廠?」
「對!」孫大頭把菸頭狠狠地摁在地上,用腳碾了碾,「就叫『江城精工機械廠』!怎麼樣?這名字夠不夠響亮?」
江城精工機械廠……
「孫哥,」陳默的眼神也變得炙熱起來,「這事兒,我幹了!」
「好!」孫大頭興奮地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小子有種!註冊工廠的事情,你不用管,我來搞定!工商、稅務那幫人,我都熟。保證給你辦得妥妥帖帖的!」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