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報一張大約A4紙大小的單頁紙,紙質是上好的毛邊紙,雖然邊緣有些許破損,但整體保存得極為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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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是密密麻麻的、自右向左豎排的繁體鉛字。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目光飛快地移動到報紙的右上角。
光線有些昏暗,他把手電筒湊得更近了些。
那一行小字,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同治十一年三月初九日」。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公曆紀年。
「大英一千八百七十二年四月十七日」。
陳默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靠在身後的柴火堆上,反覆地看著那張報紙,生怕是自己看花了眼。
沒錯,就是它!
他上輩子在國家圖書館的古籍善本部,曾經有幸隔著玻璃展櫃,瞻仰過這份鎮館之寶。
上面的版式、字體、紙張的顏色,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而現在,這份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國寶,就這麼真真切切地,被他捧在手裡!
這簡直比他之前賣掉那套《昭明文選》還要讓他激動!
《昭明文選》雖然珍貴,但畢竟是刻本,存世量再少,也總有那麼幾套。
可這《申報》創刊號,據他所知,全世界範圍內,公開的館藏記錄,也僅僅只有兩份!一份在上海圖書館,另一份,就在國家圖書館!
其珍稀程度,可想而知!
這東西,已經完全超出了「古玩」的範疇,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文物」,而且還是一級文物!
它的價值,根本無法用金錢來衡量。
如果非要給它估個價,在三十年後的拍賣市場上,只要它一出現,必然會引起所有頂級藏家和博物館的瘋狂爭奪,成交價至少是八位數起步,甚至衝上九位數,也毫不稀奇!
而現在,這份國寶,就這麼靜靜地躺在他的手上。
陳默拿著報紙,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
創刊號的內容並不多,主要是一些商業信息、船期公告,還有一些從外國報紙上翻譯過來的新聞。
它的排版方式也很獨特,中西合璧,既有中國傳統的豎排版,又借鑑了西方報紙的分欄模式。
從這張小小的報紙上,陳默仿佛能看到那個風雲激盪的年代,看到一個古老的帝國,在西方文明的衝擊下,被迫打開國門,蹣跚學步的模樣。
這才是真正的歷史!是鮮活的、可以觸摸到的歷史!
他小心翼翼地將報紙放好,然後,繼續分揀。
他的目標很明確,所有民國以前的,或者看上去有特殊價值的紙製品。
那些八十年代的課本、作業本、報紙,他連看都懶得看,直接扔到一邊。
這些東西,明天就賣給劉老蔫,還能賺點小錢。
陳默的手指在紙堆里快速地翻動著,很快,就又有了新的發現。
是一本清末的石印本《三字經》,雖然紙張脆弱,但保存得還算完整。
「這個,能值個幾十塊。」陳默把它挑出來,放到一邊。
接著,是一張民國時期的結婚證,上面用毛筆寫著新郎新娘的生辰八字和證婚人的名字,還貼著兩人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新郎穿著長衫,新娘穿著襖裙,笑得很羞澀。
「這個有意思,是民俗研究的好材料。」陳默也把它收了起來。
他又翻出了一疊解放初期的土地改革證,紅色的封皮,印著五角星和麥穗。
……
這些東西,在普通人眼裡,可能就是一錢不值的廢紙,但在陳默眼裡,它們都是一個個時代的縮影,都具有或大或小的收藏價值。
他越翻越興奮,手上的動作也越來越快。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柴房裡的「垃圾」被他分成了兩堆。
一堆是真正沒用的廢紙,另一堆,則是他挑出來的「寶貝」。
他又翻了一會兒,接連又找到了幾本民國時期的原版小說,比如魯迅的《吶喊》、巴金的《家》,雖然不是什麼特別珍貴的版本,但品相都還不錯,拿出去也能賣個幾十上百塊。
就在他覺得今晚的收穫差不多也就這樣了的時候,他摸到了一本非常薄,但觸感卻異常堅韌的東西。
他把它從紙堆里抽了出來。
那是一本用牛皮紙做封面的線裝書,封面上沒有任何字,看上去就像個普通的筆記本。
這本書的紙張,是一種極高質量的宣紙,光滑細膩,韌性十足。
而且,書里似乎還夾著什麼東西,讓它顯得有些鼓脹。
他翻開了那本牛皮紙封面的線裝書。
書的第一頁是空白的,他翻開第二頁。
入眼是一行飄逸、灑脫,又帶著一絲雍容貴氣的毛筆字。
那是一行行雲流水般的行書,筆法圓潤,結體嚴謹,神采飛揚,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濃濃的書卷氣和貴族氣。
這個字體……
這個風格……
趙體?
這是元代大書法家,趙孟頫的字體!
趙孟頫的真跡?
這……這怎麼可能?!
趙孟頫是誰?那是中國書法史上,繼王羲之之後,又一位承前啟後、影響千古的宗師級人物!
他的書法,被稱為「趙體」,與歐陽詢、顏真卿、柳公權並稱為「楷書四大家」。
他的傳世作品,每一件都是國寶中的國寶,絕大部分都收藏在世界頂級的博物館裡,比如北京故宮博物院的《鵲華秋色圖》、台北故宮博物院的《前後赤壁賦》。
在民間,別說是真跡了,就算是一張明清時期的臨摹仿品,都足以讓無數藏家搶破頭。
陳默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再冷靜!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激動,很多高仿的作品,足以以假亂真,他必須仔細鑑定,找出證據。
他將那本線裝書平攤在地上,把手電筒用磚頭固定好,光柱正好打在書頁上。
然後,他幾乎是趴在地上,臉都快貼到紙上了,一個字一個字地研究起來。
這本冊頁里,抄錄的是一篇《蘭亭集序》。
他先看用筆。
趙體的特點是「用筆圓轉,點畫精到」。眼前的這些字,起筆、行筆、收筆,處處都透著一股圓潤流暢的勁兒,沒有絲毫的遲滯和描摹的痕跡。
尤其是一些轉折之處,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盡顯書寫者深厚無比的功力。
再看結體。
趙字的結構,外貌圓潤,但內骨剛勁,有一種「綿里藏針」的感覺。
這篇《蘭亭序》,每一個字的間架結構都安排得恰到好處,疏密有致,險夷得當,多一分則肥,少一分則瘦。
最後看神韻。
這是最難模仿,也是鑑別真偽最關鍵的一點。
王羲之的《蘭亭序》被稱為「天下第一行書」,其神韻在於一個「逸」字,超凡脫俗,飄逸出塵。
而眼前這篇趙孟頫臨寫的《蘭亭序》,神韻則在於一個「秀」字,秀美、典雅、雍容華貴,充滿了文人的雅致和貴族的氣度。
陳默越看,心越沉,手也抖得越厲害。
從筆法、結體、神韻來看,這絕對是趙孟頫本人的手筆,不會有錯!
但他還需要最後的證據,印章!
古代書畫家,都有在自己作品上鈐印的習慣。
他的目光,在書頁上瘋狂地尋找著。
終於,在冊頁的最後一頁,文章結束的落款處,他看到了一個極其模糊的、小小的紅色印記。
因為年代久遠,加上紙張的磨損,印記已經變得非常淡,幾乎快要看不清了。
陳默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自己的手心,然後用手指,輕輕地拂去印記上的浮塵。
他把眼睛湊到最近,幾乎是貼在了紙上。
在手電筒的光芒下,那方小小的印章里,兩個篆體字,隱隱約可辨認。
「松雪」。
松雪道人!這正是趙孟頫的號!
這就是趙孟頫的真跡!雖然只是一本臨摹《蘭亭序》的冊頁,但這也是趙孟頫親筆所書!
這東西的價值,已經不能用「錢」來形容了。
這是無價之寶!是足以讓任何一個博物館都為之瘋狂的國之重器!
如果說,《申報》創刊號是國家一級文物,那這份趙孟頫的《蘭亭序》臨本,就是一級文物里的頂級,是特級國寶!
把它賣掉?陳默連想都不敢想。
這東西要是流落出去,他就是國家的罪人!
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被拆掉的小學裡,會有這麼多寶貝了。
這李家村,在元明清時期,絕對出過一個了不得的大家族!這個家族,非富即貴,而且極有文化底蘊,才能收藏下如此等級的珍品。
只是後來家道中落,子孫不肖,才讓這些祖宗留下來的寶貝,蒙塵於垃圾堆中,險些化為紙漿。
陳默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既為這些寶物的失而復得感到慶幸,也為那個沒落的家族感到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