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陳家的生活節奏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陳默白天蹬著三輪車出去「掃街」,晚上回來就一頭扎進柴房裡搞修復。
陳國富每天下班回來,帶回來的東西也越來越雜。
第一天帶回來兩塊厚實的工業毛氈,那是給陳默拋光用的。
第二天帶回來幾個自製的細鋼絲刷,那是陳國富看陳默清理雕花縫隙費勁,特意在車間裡用廢鋼絲繩做的。
第三天更絕,帶回來一小瓶機油,說是給陳默擦三輪車鏈條用的,省得那車騎起來咯吱咯吱響,聽著心煩。
父子倆雖然話還是不多,但在遞工具、搭把手的時候,那股子默契勁兒,看得李惠珍直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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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中午,陳默騎著車剛進胡同口,就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又是紅燒肉!
他把車停好,走進院子,看見李惠珍正在煤爐子上燉肉。
「媽,咱家這生活水平是直線上升啊,隔三差五就吃肉?」陳默洗了把臉,笑著問。
「這不是看你辛苦嘛。」李惠珍扇著爐火,「再說了,這肉是你王嬸送來的。」
「王嬸?」陳默一愣,「那個鐵公雞能拔毛?」
王嬸是出了名的摳門,平時借根蔥都得記帳,今天居然送肉?
「嗨,還不是因為你。」李惠珍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她家那收音機不是壞了大半年了嗎?昨兒個你順手給修好了,還沒收錢。
她心裡過意不去,正好她家老李單位發福利,分了五斤豬肉,這就給咱家切了一大塊送來了。」
陳默想起來了,昨天王嬸確實抱著個破收音機來找他,裡面就是個電容燒了,他隨手換了個拆機件就好了。
「這王嬸,還挺講究。」陳默笑了笑。
「那是,現在全院誰不說你有本事?」李惠珍把鍋蓋揭開,一股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肚子咕咕叫了起來。
但這香味里,似乎還夾雜著另一股味道。
一股子酸澀的、略帶腥臭的味道。
是從柴房那邊飄過來的。
那是生漆和酒精混合後的味道,再加上陳默這兩天在嘗試用蜂蠟進行「燙蠟」工藝,那味道就更複雜了。
「兒啊,你那屋裡到底弄啥呢?這味兒跟這紅燒肉混在一起,怪怪的。」李惠珍皺了皺鼻子。
「那是錢的味道,媽。」陳默半開玩笑地說。
「淨瞎說,錢還能是臭的?」
正說著,陳國富推著自行車進來了。
他一進院子,鼻子就動了動。
「好香的肉!」陳國富把車支好,臉上難得帶了笑模樣。
但隨即,他也聞到了那股怪味。
「怎麼一股子……棺材鋪的味兒?」陳國富脫口而出。
李惠珍「呸呸呸」了幾聲:「吃飯呢,說什麼棺材鋪,多不吉利!」
陳國富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我是說那個生漆味兒,以前老家做棺材的都用這玩意兒。」
他走到柴房門口,往裡瞅了一眼。
只見那兩把椅子已經被褪去了一大半的黑漆,露出了紫褐色的木質。
在昏暗的光線下,那木頭仿佛泛著一層油光,看著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陳國富雖然不懂黃花梨,但他是搞技術的,對材料有一種天然的直覺。
「這木頭……看著不一般啊。」陳國富走進去,伸手摸了摸椅子的扶手。
入手溫潤,堅硬如鐵,而且有一種說不出的細膩感,完全沒有普通木頭那種粗糙的纖維感。
「爸,您覺得這木頭怎麼樣?」陳默站在門口問。
「硬,沉,細。」陳國富給了三個字的評價,「比我車間裡那些做模具的硬木還要好,這玩意兒要是車個珠子啥的,肯定漂亮。」
陳默笑了,老爸這眼光確實毒,後世黃花梨珠子可是文玩圈的硬通貨。
「這叫黃花梨,明代的。」陳默輕聲說。
陳國富的手頓了一下,轉頭看著兒子:「明代的?那得好幾百年了吧?木頭還能不朽?」
「這就是這木頭的金貴之處,不朽不腐,而且越用越亮。」
陳國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只是走出來的時候,看陳默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深意。
吃飯的時候,桌上的氣氛很融洽。
陳默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媽,您這手藝絕了。」
「好吃就多吃點。」李惠珍給父子倆一人夾了一塊,「對了兒子,下午你還出去嗎?」
「出去,我想去南邊那個老幹部家屬院轉轉。」陳默說。
「去那兒幹啥?那兒門禁嚴,一般人進不去。」陳國富插了一句。
「就是去碰碰運氣,聽說那邊有幾家在搬家,清理廢品。」陳默心裡其實是有目標的。
南邊的老幹部家屬院,住的都是些早年參加革命的老同志,這些人手裡,往往留著些以前的老書、老報紙,甚至是老信札。
他現在急需資料,圖書館找不到,就只能寄希望於民間了。
「行,你自己注意點,別讓人把你當盲流抓了。」陳國富囑咐了一句。
吃完飯,陳默稍微歇了一會兒,就蹬上三輪車出發了。
下午的陽光很毒,曬得柏油路面都有些發軟。
陳默騎得一身汗,但他心裡卻挺樂呵。
因為他有一種預感,今天這趟,可能會有收穫。
這種預感在前世考古的時候經常出現,每一次出現,基本上都能挖到點東西。
到了家屬院門口,果然被門衛大爺攔住了。
「幹什麼的?這裡不讓收破爛!」大爺戴著紅袖箍,一臉嚴肅。
陳默早就準備好了,從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門」,熟練地遞過去一根。
「大爺,我就在門口轉轉,不進去亂吆喝,聽說咱這院裡有幾家要搬家,有些舊報紙舊書啥的要處理,我給收走,也省得你們還要自己往收購站扛不是?」
大爺接過煙,別在耳朵上,臉色緩和了不少。
「你是說老劉家吧?他們家確實在收拾東西,說是要搬到省城去跟兒子住了。」大爺指了指裡面的一棟紅磚樓,「就在那棟樓後面,堆了不少東西,你去看看吧,別亂跑啊。」
「好嘞!謝了大爺!」
陳默蹬著車,直奔那棟樓。
到了樓後,果然看見一堆雜物堆在那裡。
破舊的沙發、斷腿的凳子,還有好幾捆用麻繩捆著的書和報紙。
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婦女正在那指揮著搬家工人往車上裝箱子。
「大姐,這些書和報紙還要嗎?」陳默停下車,客氣地問。
中年婦女看了他一眼,揮了揮手:「都不要了,太沉,帶不走。你要是要,給兩塊錢全拉走。」
陳默心裡一喜,但面上沒表現出來。
他走過去,蹲下身子翻了翻。
大部分都是些七八十年代的雜誌、報紙,還有些孩子的課本。
但在最下面的一捆書里,陳默看到了一本線裝書的邊角。
那書封皮是藍色的,紙張已經發黃,上面隱約寫著繁體字。
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動聲色地把那捆書提溜起來,掂了掂分量。
「行,大姐,兩塊錢,我幫您把這地兒清乾淨。」
陳默掏出兩塊錢遞過去,然後手腳麻利地把那幾捆書和報紙全都搬上了三輪車。
為了不讓人看出端倪,他又把那幾個破凳子也扔了上去,蓋在書上面。
「小伙子幹活挺利索。」中年婦女誇了一句。
「那是,吃這碗飯的嘛。」陳默笑著回應,腳下一蹬,三輪車飛快地滑了出去。
出了家屬院,騎出好幾里地,找了個沒人的樹蔭下,陳默才停下車。
他迫不及待地掀開上面的破凳子,把那捆書解開。
在那堆《人民文學》和《大眾電影》中間,夾著一本薄薄的線裝書。
陳默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來。
封面上赫然寫著五個楷體大字——《魯班經匠家鏡》。
這是一本民國時期的石印本,雖然不是古籍善本,但對於陳默來說,這簡直就是天降甘霖。
因為這書里,不僅有家具的製作圖樣,還詳細記載了各種雕花的寓意和流派。
陳默翻開書頁,一股陳舊的紙墨香撲鼻而來。
他在目錄里快速搜索,手指最終停在了一頁插圖上。
那插圖畫的,正是「四出頭官帽椅」,而那靠背板上的雕花紋樣,跟自己那兩把椅子上的,幾乎一模一樣!
「找到了!」
陳默猛地一拍大腿,驚起了樹上的幾隻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