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查不到資料心發慌

  陳默從縣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外頭的日頭已經偏西了。

  他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看了看天,心裡有點沒底。

  這一下午在圖書館裡,除了碰見周曉芸那個小插曲,正經事是一件沒幹成。

  關於明代家具流通的資料,尤其是關於特定雕花樣式的記載,少得可憐。

  那本《文物》雜誌上雖然提了幾句硬木家具,但都是泛泛而談,根本沒有涉及到他那兩把「四出頭官帽椅」的具體細節。

  沒有詳細的資料佐證,這東西在不懂行的人眼裡,就是兩把做工稍微精細點的舊椅子。

  要想賣出天價,光靠嘴忽悠是不行的,得有理有據,得能講出個一二三四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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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得是實物說話。」

  陳默嘆了口氣,緊了緊肩上的帆布包,往汽車站走去。

  回鎮上的公共汽車還是那種老式的「黃海」客車,車身晃晃悠悠,裡面充斥著一股子汽油味和汗酸味。

  售票員是個胖大姐,嗓門賊大,一路都在吆喝著讓人往裡擠。

  陳默被擠在後車門的位置,隨著車身的顛簸,身體不得不跟著搖晃,他腦子裡卻還在琢磨那兩把椅子。

  雖然結構修好了,但還有一個大問題——漆面。

  明代黃花梨家具,講究的是「素麵朝天」,也就是不刷厚漆,多是用燙蠟工藝,為了就是透出木頭原本那種如玉一般的質感和鬼臉般的紋理。

  但他收回來的這兩把椅子,顯然在清末或者民國時期被人動過手腳,表面被人刷了一層厚厚的大漆。

  這層漆經過幾十年的歲月,已經斑駁脫落,露出了下面的一點點木質,看著跟癩痢頭似的,難看得很。

  這層漆,就是封印寶貝的枷鎖。

  如果不把這層漆完美地褪掉,露出裡面的廬山真面目,這椅子就賣不上價。

  「褪漆……這可是個麻煩事。」陳默看著車窗外飛快後退的白楊樹,心裡盤算著。

  用火燒?不行,容易傷了木頭。

  用鏟刀鏟?太慢,而且容易留下劃痕。

  用化學脫漆劑?這年頭鎮上哪有賣那玩意兒的,就算有,他也怕傷了黃花梨的油脂。

  想來想去,還是得用最笨的辦法——物理打磨,配合酒精軟化。

  車到了鎮上,天已經擦黑了。

  陳默沒直接回家,先去了一趟供銷社。

  「同志,有工業酒精嗎?」陳默趴在櫃檯上問。

  售貨員正嗑著瓜子看小人書,眼皮都沒抬:「沒有工業的,只有醫用的,五毛錢一瓶。」

  「醫用的也行,給我來五瓶。」

  「五瓶?」售貨員這才抬起頭,怪異地看了他一眼,「你當水喝啊?」

  「家裡搞衛生,擦玻璃用。」陳默隨口胡謅。

  買了酒精,又買了一大包最細的那種水砂紙,也就是「0號」砂紙。

  這年頭還沒有後世那種2000目、3000目的精密砂紙,0號已經是能買到的最細的了。

  回到家,院子裡靜悄悄的。

  陳國富還沒下班,李惠珍估計是在廚房忙活。

  陳默把東西放進柴房,點亮了煤油燈。

  昏黃的燈光下,那兩把椅子靜靜地立在那裡。經過昨晚的初步修復,結構已經穩固了,斷裂的靠背板也接上了,膠已經干透,用手晃了晃,紋絲不動。

  「老爸的手藝確實沒得說,這夾具做得好。」陳默摸了摸接口處,平整光滑,只要再稍微打磨一下,就能做到天衣無縫。

  他蹲下身,拿起一瓶酒精,倒在抹布上,選了椅子腿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試著擦了擦。

  酒精揮發,帶走了一部分表面的污垢,那層黑漆也被軟化了一些。

  陳默拿起一把平口的小鏟刀,屏住呼吸,手腕微微用力,順著木紋的方向,輕輕一推。

  「滋……」

  一層薄薄的黑漆皮卷了起來,露出了下面紫紅色的木肉。

  那一抹紫紅,在煤油燈下,仿佛帶著某種魔力,溫潤得像是一塊凝固的琥珀。

  「這就對了。」陳默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但這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

  要把這兩把椅子全身的漆都褪乾淨,這工程量,夠他幹上好幾天的。

  正幹著,柴房門被敲響了。

  「兒子,吃飯了!」李惠珍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來了!」

  陳默把工具收好,用一塊破布蓋住椅子,這才推門出去。

  一進堂屋,就聞到一股濃郁的肉香。

  桌子中間,擺著一大盆紅燒肉,油汪汪的,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今天什麼日子?伙食這麼好?」陳默笑著坐下。

  「你爸發獎金了,再加上你前兩天給的那錢,媽尋思著給你補補。」李惠珍端著飯碗,滿臉慈愛地看著兒子,「這幾天看你天天鑽柴房,人看著都瘦了。」

  陳默心裡一暖。

  這年頭,吃頓肉不容易。

  雖然他現在手裡有幾百塊錢,但在父母眼裡,那是「大錢」,是要存著娶媳婦用的,平時根本捨不得花。

  陳國富坐在對面,手裡端著酒杯,臉色雖然還是那副嚴肅的樣子,但眼神明顯柔和了很多。

  「還在玩搗鼓那兩把椅子啊?」陳國富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看似漫不經心地問。

  陳默大口扒著飯,點了點頭。

  「木頭是好木頭,搗鼓好,說不定能用個幾年。」陳國富哼了一聲,但緊接著又說,「要是缺什麼工具,跟我說,廠里廢料多。」

  陳默停下筷子,看著父親。

  「爸,還真缺一樣東西。」

  「啥?」

  「您廠里有沒有那種……拋光用的羊毛輪?或者廢舊的毛氈也行。」

  陳國富愣了一下:「你要那玩意兒幹啥?」

  「給木頭拋光,砂紙打磨完了不夠亮,得用毛氈蹭。」

  陳國富想了想:「車間裡有些淘汰下來的工業毛氈,倒是能用。明天我給你帶兩塊回來。」

  「謝了爸!」

  「吃肉,少廢話。」陳國富給陳默夾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

  這頓飯吃得陳默心裡熱乎乎的。

  他知道,父親雖然嘴上不說,但行動上已經開始支持他了。

  吃完飯,陳默又鑽進了柴房。

  這一夜,柴房裡的燈光一直亮到後半夜。

  陳默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地褪著椅子上的舊漆。

  手指頭被酒精泡得發白,手腕酸得抬不起來,但他看著那逐漸顯露出來的黃花梨真容,心裡只有興奮,沒有疲憊。

  這哪裡是木頭,這分明就是封存了數百年的時光。

  等到天快亮的時候,一把椅子的前腿已經基本褪乾淨了。

  那鬼臉紋,那行雲流水的線條,在晨光中美得驚心動魄。

  陳默伸了個懶腰,骨頭節咔吧咔吧直響。

  「還得查資料啊……」他看著椅子靠背上那模糊的雕花,不由的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