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從縣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外頭的日頭已經偏西了。
他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看了看天,心裡有點沒底。
這一下午在圖書館裡,除了碰見周曉芸那個小插曲,正經事是一件沒幹成。
關於明代家具流通的資料,尤其是關於特定雕花樣式的記載,少得可憐。
那本《文物》雜誌上雖然提了幾句硬木家具,但都是泛泛而談,根本沒有涉及到他那兩把「四出頭官帽椅」的具體細節。
沒有詳細的資料佐證,這東西在不懂行的人眼裡,就是兩把做工稍微精細點的舊椅子。
要想賣出天價,光靠嘴忽悠是不行的,得有理有據,得能講出個一二三四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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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得是實物說話。」
陳默嘆了口氣,緊了緊肩上的帆布包,往汽車站走去。
回鎮上的公共汽車還是那種老式的「黃海」客車,車身晃晃悠悠,裡面充斥著一股子汽油味和汗酸味。
售票員是個胖大姐,嗓門賊大,一路都在吆喝著讓人往裡擠。
陳默被擠在後車門的位置,隨著車身的顛簸,身體不得不跟著搖晃,他腦子裡卻還在琢磨那兩把椅子。
雖然結構修好了,但還有一個大問題——漆面。
明代黃花梨家具,講究的是「素麵朝天」,也就是不刷厚漆,多是用燙蠟工藝,為了就是透出木頭原本那種如玉一般的質感和鬼臉般的紋理。
但他收回來的這兩把椅子,顯然在清末或者民國時期被人動過手腳,表面被人刷了一層厚厚的大漆。
這層漆經過幾十年的歲月,已經斑駁脫落,露出了下面的一點點木質,看著跟癩痢頭似的,難看得很。
這層漆,就是封印寶貝的枷鎖。
如果不把這層漆完美地褪掉,露出裡面的廬山真面目,這椅子就賣不上價。
「褪漆……這可是個麻煩事。」陳默看著車窗外飛快後退的白楊樹,心裡盤算著。
用火燒?不行,容易傷了木頭。
用鏟刀鏟?太慢,而且容易留下劃痕。
用化學脫漆劑?這年頭鎮上哪有賣那玩意兒的,就算有,他也怕傷了黃花梨的油脂。
想來想去,還是得用最笨的辦法——物理打磨,配合酒精軟化。
車到了鎮上,天已經擦黑了。
陳默沒直接回家,先去了一趟供銷社。
「同志,有工業酒精嗎?」陳默趴在櫃檯上問。
售貨員正嗑著瓜子看小人書,眼皮都沒抬:「沒有工業的,只有醫用的,五毛錢一瓶。」
「醫用的也行,給我來五瓶。」
「五瓶?」售貨員這才抬起頭,怪異地看了他一眼,「你當水喝啊?」
「家裡搞衛生,擦玻璃用。」陳默隨口胡謅。
買了酒精,又買了一大包最細的那種水砂紙,也就是「0號」砂紙。
這年頭還沒有後世那種2000目、3000目的精密砂紙,0號已經是能買到的最細的了。
回到家,院子裡靜悄悄的。
陳國富還沒下班,李惠珍估計是在廚房忙活。
陳默把東西放進柴房,點亮了煤油燈。
昏黃的燈光下,那兩把椅子靜靜地立在那裡。經過昨晚的初步修復,結構已經穩固了,斷裂的靠背板也接上了,膠已經干透,用手晃了晃,紋絲不動。
「老爸的手藝確實沒得說,這夾具做得好。」陳默摸了摸接口處,平整光滑,只要再稍微打磨一下,就能做到天衣無縫。
他蹲下身,拿起一瓶酒精,倒在抹布上,選了椅子腿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試著擦了擦。
酒精揮發,帶走了一部分表面的污垢,那層黑漆也被軟化了一些。
陳默拿起一把平口的小鏟刀,屏住呼吸,手腕微微用力,順著木紋的方向,輕輕一推。
「滋……」
一層薄薄的黑漆皮卷了起來,露出了下面紫紅色的木肉。
那一抹紫紅,在煤油燈下,仿佛帶著某種魔力,溫潤得像是一塊凝固的琥珀。
「這就對了。」陳默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但這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
要把這兩把椅子全身的漆都褪乾淨,這工程量,夠他幹上好幾天的。
正幹著,柴房門被敲響了。
「兒子,吃飯了!」李惠珍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來了!」
陳默把工具收好,用一塊破布蓋住椅子,這才推門出去。
一進堂屋,就聞到一股濃郁的肉香。
桌子中間,擺著一大盆紅燒肉,油汪汪的,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今天什麼日子?伙食這麼好?」陳默笑著坐下。
「你爸發獎金了,再加上你前兩天給的那錢,媽尋思著給你補補。」李惠珍端著飯碗,滿臉慈愛地看著兒子,「這幾天看你天天鑽柴房,人看著都瘦了。」
陳默心裡一暖。
這年頭,吃頓肉不容易。
雖然他現在手裡有幾百塊錢,但在父母眼裡,那是「大錢」,是要存著娶媳婦用的,平時根本捨不得花。
陳國富坐在對面,手裡端著酒杯,臉色雖然還是那副嚴肅的樣子,但眼神明顯柔和了很多。
「還在玩搗鼓那兩把椅子啊?」陳國富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看似漫不經心地問。
陳默大口扒著飯,點了點頭。
「木頭是好木頭,搗鼓好,說不定能用個幾年。」陳國富哼了一聲,但緊接著又說,「要是缺什麼工具,跟我說,廠里廢料多。」
陳默停下筷子,看著父親。
「爸,還真缺一樣東西。」
「啥?」
「您廠里有沒有那種……拋光用的羊毛輪?或者廢舊的毛氈也行。」
陳國富愣了一下:「你要那玩意兒幹啥?」
「給木頭拋光,砂紙打磨完了不夠亮,得用毛氈蹭。」
陳國富想了想:「車間裡有些淘汰下來的工業毛氈,倒是能用。明天我給你帶兩塊回來。」
「謝了爸!」
「吃肉,少廢話。」陳國富給陳默夾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
這頓飯吃得陳默心裡熱乎乎的。
他知道,父親雖然嘴上不說,但行動上已經開始支持他了。
吃完飯,陳默又鑽進了柴房。
這一夜,柴房裡的燈光一直亮到後半夜。
陳默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地褪著椅子上的舊漆。
手指頭被酒精泡得發白,手腕酸得抬不起來,但他看著那逐漸顯露出來的黃花梨真容,心裡只有興奮,沒有疲憊。
這哪裡是木頭,這分明就是封存了數百年的時光。
等到天快亮的時候,一把椅子的前腿已經基本褪乾淨了。
那鬼臉紋,那行雲流水的線條,在晨光中美得驚心動魄。
陳默伸了個懶腰,骨頭節咔吧咔吧直響。
「還得查資料啊……」他看著椅子靠背上那模糊的雕花,不由的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