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坐在樹蔭下的馬路牙子上,捧著那本《魯班經匠家鏡》,就像捧著一本武林秘籍。
這書雖然是民國石印本,紙張有些酥脆,但字跡清晰,插圖精美。
他仔細比對著書上的插圖和記憶中椅子的細節。
書中記載:「蘇作官帽椅,背板多素,偶有雕飾,必取其意,如螭龍捧壽,如如意雲紋……」
陳默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一頁關於「螭龍紋」的描述。
書上畫的那個螭龍紋,龍身捲曲,線條柔和,龍頭不像清代那樣威猛猙獰,而是帶著一種憨態可掬的古拙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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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和他那兩把椅子上的殘存紋樣,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果然是蘇作!」陳默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明式家具分流派,京作、廣作、蘇作。其中蘇作最講究文人氣息,線條最流暢,用料也最精細。而蘇作里的黃花梨家具,那更是精品中的精品。
更關鍵的是,書下面的註解里還提到了一句:「此樣制多見於吳門大戶,凡有此紋者,多為成對之設,寓意好事成雙。」
成對!
這再一次印證了這兩把椅子的完整性和稀缺性。
陳默合上書,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狂喜。
有了這本書做理論支撐,他就不怕別人質疑這椅子的出身了。
到時候把書往那一拍,白紙黑字,誰敢說這是瞎編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書用報紙包好,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然後哼著小曲,蹬著三輪車往家走。
一路上,碰到好幾個熟人。
「喲,陳默,今兒個這麼早就收工了?」
「是啊,天太熱,早點回去歇著。」
「那車上拉的啥啊?看著都是廢紙?」
「嗨,都是些舊報紙,不值錢,拉回去引火用。」
陳默笑呵呵地應付著,腳下卻蹬得飛快。
回到家,陳默像做賊一樣,先把那本書藏進了自己枕頭底下的箱子裡,這才去柴房卸車。
吃完飯,陳默又鑽進了柴房。
有了理論指導,接下來的工作就更有方向了。
褪漆的工作已經完成了大半,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打磨和拋光。
陳默拿出一張新的0號砂紙,撕成小塊,開始對椅子的每一個角落進行精細打磨。
這活兒講究的是個「磨」性子。
不能急,不能燥,力度要均勻,要順著木紋走。
沙沙沙……
單調的打磨聲在安靜的柴房裡迴蕩。
隨著砂紙的摩擦,木屑紛飛,原本暗淡的木頭表面,開始慢慢變得光滑起來。
陳默的手指在木頭上滑過,感受著那種如嬰兒皮膚般的觸感。
這就是黃花梨的魅力。
不需要任何油漆的修飾,它本身就是最完美的藝術品。
打磨到後半夜,陳默感覺眼睛都快花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看著眼前這把已經初具雛形的椅子,他心裡充滿了成就感。
原本黑漆漆、髒兮兮的「爛木頭」,現在已經變成了一件泛著紫紅色光澤的精品,那鬼臉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仿佛一隻隻眼睛在注視著他。
「明天,明天就能開始燙蠟了。」
陳默喃喃自語。
燙蠟,是明式家具修復的最後一道工序,也是最見功夫的一道。
它能把蜂蠟滲透進木頭的棕眼中,既能保護木頭,又能增加光澤,讓家具呈現出一種溫潤如玉的包漿感。
第二天一大早,陳默就跑遍了鎮上的中藥鋪。
「老闆,有蜂蠟嗎?」
「有,你要多少?」
「來二斤。」
「二斤?小伙子,這玩意兒可不便宜,一塊五一斤呢。」
「沒事,給我稱上。」
買了蜂蠟,陳默又去買了點松節油。
回到家,他把蜂蠟切成碎塊,放在一個小鐵碗裡,架在煤爐子上慢慢加熱。
隨著溫度的升高,黃色的蜂蠟開始融化,變成了一碗金黃色的液體,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甜香。
這味道,比之前的生漆味兒好聞多了。
陳默用刷子蘸著蠟液,均勻地塗抹在椅子表面。
熱蠟遇到冷木頭,迅速凝固成一層白霜。
接下來,就是用熱風槍,但陳默沒有,只能用電吹風代替,電吹風還是借的王師傅店裡的,為的是讓蠟液重新融化,滲進木頭裡。
然後,就是用干布使勁地擦。
這一步叫「趕蠟」。
要把多餘的蠟擦掉,只留下滲進木頭裡的那一層。
陳默脫了上衣,光著膀子,在那兒使勁地擦。
汗水順著他的脊背往下流,但他渾然不覺。
隨著他的動作,那把椅子開始發生了神奇的變化。
原本啞光的木頭表面,開始變得透亮起來。
那種光澤,不是賊亮賊亮的油漆光,而是一種從里往外透出來的幽光。
深邃、沉穩、含蓄。
就像一個飽讀詩書的老人,雖然不說話,但渾身都散發著智慧的光芒。
當最後一遍拋光完成時,已經是傍晚了。
夕陽的餘暉透過柴房的窗戶照進來,灑在椅子上。
那把椅子,仿佛活了過來。
紫紅色的木紋在金色的陽光下流動,那雕刻的螭龍仿佛要騰空而起。
活靈活現,讓他有些挪不開眼。
不過他並未多待,將兩張椅子搬進了自己的屋子,再放在柴房他有些睡不著。
簡單吃完飯,陳默洗漱一番,便到了夜晚,他躺在床上,手裡拿著那本《魯班經匠家鏡》,借著窗外的月光,又翻看了一遍。
書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越看越覺得這本書不簡單。
這不僅僅是一本工藝書,更像是一本「藏寶圖」。
書的後半部分,附錄了一些當時的名家名作,以及收藏者的名錄。
雖然很多人名他都沒聽說過,但在其中一頁的角落裡,他看到了一個名字——「吳門張氏」。
註解里寫著:「張氏藏蘇作家具甚豐,尤以黃花梨為最。其有一對四出頭官帽椅,雕工精絕,視為傳家之寶。」
陳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吳門張氏?
他突然想起,前段時間在劉老蔫那兒聽說,這批木頭是從郊區一個老宅子拆遷弄出來的。
而那個老宅子,據說以前就是一戶姓張的大戶人家的祖宅!
如果這兩把椅子真的是那個「吳門張氏」的傳家寶,那它的價值,恐怕還要再翻上一番!
這不僅僅是家具,這是有傳承、有出處的「名品」!
在古董行里,流傳有序的東西,價格往往是無名之物的數倍。
陳默激動得有點睡不著覺。
只要這兩把椅子一出手,他就能瞬間成為這個年代的「萬元戶」,甚至更多。
但問題是,賣給誰?
周教授雖然是專家,但他畢竟是拿死工資的,三百塊可能拿得出來,三千塊、三萬塊呢?肯定沒戲。
得找個真正的有錢人。
陳默腦子裡過了一遍鎮上和縣裡的人物。
個體戶?現在的個體戶雖然有點錢,但大多是倒騰服裝、電器的,對這種老物件沒啥興趣,也不懂行。
大領導?那更不行,這年頭風聲緊,誰敢明目張胆地買這種「四舊」東西,那是往槍口上撞。
那就只剩下一種人——有海外關係,或者本身就是搞外貿的。
這種人見過世面,手裡有外匯,而且對傳統文化有認同感。
陳默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一個名字。
據說咱們鎮上,有個叫「孫大頭」的,是縣紡織廠的廠長,後來下海搞外貿,發了大財。
這人有個癖好,就是喜歡收藏家具,家裡擺得跟博物館似的。
算算時間,現在的孫大頭,應該還是紡織廠的廠長,或者是剛開始搞外貿?
不管他在幹啥,只要他還在這個鎮上,這就是個潛在的大客戶。
「孫大頭……」陳默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
明天,得去紡織廠探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