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陽,傍晚。
江城飯店二樓包廂。
這是飯店最大的一間,平時接待縣裡領導班子才用。
孫大頭提前打了招呼,王經理二話沒說就給騰了出來。
兩張大圓桌拼在一起,坐了三十多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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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愛華、陳國富、錢國棟、李師傅、張師傅、王建軍、劉建設——精工機械廠叫得上號的技術骨幹,一個不落。
幾個年輕學徒擠在角落裡,拘束地搓著手。
桌上擺滿了硬菜。紅燒大肘子、清蒸鱸魚、糖醋排骨、一盆子燉老母雞,整整十八道菜。白酒是孫大頭從省城帶回來的瀘州老窖,一桌四瓶,啤酒論箱搬。
「都別客氣!」孫大頭站起來,紅光滿面,舉起酒杯,「今天這頓飯,不談工作,不論輩分,就一個字——喝!」
滿桌子人哄堂大笑。
陳默坐在溫愛華和陳國富中間,給兩位老人各倒了一杯酒。
「溫總工,這杯敬您。」陳默端起杯子,「沒有您,滾齒機就是一堆廢鐵。」
溫愛華接過酒杯,老花鏡後面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沒說什麼漂亮話,只是碰了一下杯,一口悶了。
「爸。」陳默又端起第二杯。
陳國富正往嘴裡塞花生米,手一頓。
「別整這些虛的。」他悶聲道。
「不虛。」陳默語氣平淡,「爭氣一號的導軌精度,是你一刀一刀刮出來的。那台微型車床,也是你幫我做的。」
陳國富嚼花生米的動作慢了半拍。
他沒說話,也沒碰杯。但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這就算認了。
孫大頭在對面看得清楚,偷偷咧了咧嘴,沒吱聲。
酒過三巡,氣氛徹底熱了。
李師傅和張師傅掰扯起誰刮的導軌更直,爭得面紅耳赤。王建軍在旁邊拱火,說不行回去用千分尺量,輸的人請客。幾個學徒終於放開了,一人一碗啤酒,喝得滿臉通紅。
錢國棟始終坐在角落,悶頭吃菜,不怎麼說話。但陳默注意到,這個平時冷著臉的「錢老怪」,今晚罕見地喝了三杯白酒。
「默哥。」溫靜從旁邊挪過來,小聲說,「獎金表我做好了,明天一早就發。」
「嗯。」
「還有,上個月臉盆的應收帳款,百貨大樓那邊還有一萬二沒結。我明天去催一下。」
「不急。」陳默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她碗裡,「今晚別想工作的事。吃飯。」
溫靜低下頭,筷子戳著碗裡的排骨,沒吃。
這時候,包廂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王經理親自領著一個人進來。來人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兩瓶茅台。
是紀長鳴。
「喲,紀科長!」孫大頭眼尖,立馬站起來招呼,「怎麼驚動您大駕了?」
紀長鳴笑著把兩瓶茅台往桌上一放。「聽說陳廠長今晚請客,我來蹭頓飯,不介意吧?」
他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陳默身上。
「陳廠長,恭喜。」紀長鳴走過來,主動伸出手,「省優產品的評審結果下來了。你們的'未來之家'塑料臉盆,過了。」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省優?」孫大頭反應快,一把抓住紀長鳴的胳膊,「紀科長,您說的是真的?」
「紅頭文件,今天下午剛到我辦公桌上。」紀長鳴拍了拍西裝內袋,「我特意跑一趟,第一時間來報喜。」
孫大頭轉頭看向陳默,嘴都咧到耳根子了。
省優產品。
這四個字在1989年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金字招牌,意味著全省各地的百貨大樓和供銷社會搶著進貨,意味著可以堂堂正正地印在包裝上,成為碾壓一切競品的殺手鐧。
「紀科長,坐坐坐!」孫大頭拉著紀長鳴入座,親自倒酒,「這消息,值十瓶茅台!」
陳默站起來,給紀長鳴敬了杯酒。
「謝謝紀科長跑這一趟。」
紀長鳴接過酒,碰了一下杯,壓低聲音:「陳廠長,評審會上,周老特意讓人遞了條子。」
陳默眼皮都沒動一下。
「周老是真器重你。」紀長鳴感慨道,「你好好干,前途不可限量。」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但陳默只是笑了笑,沒接茬。
消息一傳開,整個包廂又炸了鍋。
「省優!」李師傅一拍桌子,「咱們精工出品,那必須的!」
「以後誰再說咱們是個體戶小作坊,老子拿省優的牌子糊他臉上!」王建軍嚷嚷道。
陳默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
他看了一眼溫靜。溫靜正低頭往他杯里續水,神色如常,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陳默注意到,溫靜左手邊放著一個暖水壺。壺嘴對著他的方向。
這壺水,她一直溫著。
陳默收回目光,沒說什麼。
包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王經理再次推門,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還要殷勤三分。
「陳廠長,外面有位姑娘找您。說是——」
話沒說完,一個清脆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陳默,你怎麼請客不叫我?」
周曉芸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針織衫,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站在門口,笑盈盈地看著屋裡一桌子人。
包廂里瞬間安靜了。
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門口,又齊刷刷地轉向陳默。
孫大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溫靜握著暖水壺的手,指節發白。
包廂里的空氣凝了兩秒。
孫大頭第一個反應過來,站起身,滿臉堆笑:「周小姐!快請進快請進!」
他轉頭沖王經理使了個眼色。王經理會意,帶人去加椅子加碗筷。
周曉芸大大方方地走進來,把油紙包放在桌上。打開一看,是一兜子油炸花生米,還冒著熱氣。
「我爺爺炒的。」她對陳默說,「他說你們今晚肯定喝酒,得配花生米。」
這句話一出,整個包廂的氣氛都鬆了下來。
周耀國——江城縣退休老書記。在座的人沒幾個知道她的身份,但孫大頭知道,紀長鳴知道。紀長鳴看周曉芸的眼神立刻變了,恭敬得像是見著了領導親屬。
「周老費心了。」陳默接過花生米,示意孫大頭安排座位。
孫大頭把周曉芸安排在陳默左手邊。陳國富坐在右手邊,瞥了周曉芸一眼,沒吭聲。
溫靜退後了半步,坐回了角落裡自己原來的位置。
她低下頭,開始撥弄碗裡的米飯。
「來來來,周小姐也喝一杯!」孫大頭殷勤地倒了杯橘子水,「今晚是雙喜臨門!軍工大單收款到帳,臉盆又評上省優,該慶祝!」
「省優?」周曉芸看向陳默,眼睛亮了一下,「我爺爺還不知道吧?」
「剛出的結果。」陳默道。
「那我回去告訴他,他肯定高興。」
紀長鳴適時插話:「周小姐,令祖父對陳廠長可是讚不絕口啊。上次評審會——」
「紀科長。」陳默淡淡打斷,「吃菜。」
紀長鳴識趣地閉了嘴,掩飾地端起酒杯。
周曉芸不喝酒,但她胃口不錯。紅燒肘子吃了兩塊,清蒸鱸魚也添了一筷子。她跟溫愛華聊了幾句,叫「溫爺爺」叫得親熱,溫愛華笑得合不攏嘴。
陳國富始終沒跟周曉芸說話。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喝酒。
酒席進行到一半,錢國棟放下筷子,突然開口。
「陳默。」
全桌人都看過去。錢國棟平時不愛說話,一開口就是正經事。
「爭氣爐的溫控現在穩定了,軋鋼廠那批大齒輪的熱處理可以排產。但有個問題。」
「說。」
「滲碳層深度。按圖紙要求是一點五到一點八毫米,但軋鋼廠那個使用工況,我建議做到兩毫米以上。滲碳時間得延長六個小時,碳勢控制的精度要求更高。」
錢國棟看著陳默,目光里沒有任何社交性質的客氣。他就是純粹在談技術。
「你覺得爭氣爐的溫控系統扛得住連續二十小時的高強度滲碳?」陳默反問。
「扛得住。」錢國棟語氣篤定,「你那個雙金屬差動機構,實測完全夠用。但有個前提——碳勢傳感器得換。現在用的那根熱電偶,漂移量太大。」
陳默點頭。這個問題他早就想到了。
「熱電偶的事我來解決。」他說,「開春我去一趟南邊,順便看看有沒有進口的鉑銠絲。」
錢國棟嗯了一聲,重新端起酒杯,算是認可了這個答案。
孫大頭在旁邊聽得似懂非懂,但嘴上不閒著:「錢老怪,今晚不許談工作!罰酒一杯!」
錢國棟面無表情地喝了。
周曉芸托著腮看陳默。
「你要去南方?」她問。
「嗯。開春之後。」陳默夾了塊魚肉放到她碗裡,「去鵬城看看。」
「去做什麼?」
「看看市場。」陳默頓了頓,「電風扇的模具和電機,在這邊搞太慢了。南邊有現成的供應鏈。」
周曉芸沉默了片刻。
「去多久?」
「半個月,也許一個月。」
她沒再問了,低頭吃魚。
溫靜坐在角落裡,把碗裡的飯粒一顆一顆地數著。
酒過五巡,包廂里已經是一片歡騰。李師傅和王建軍摟著肩膀唱起了歌,幾個學徒趴在桌上睡著了。溫愛華臉紅得像關公,還在跟陳國富掰扯某個軸承游隙的計算公式。
陳默沒怎么喝酒。他一直在吃菜、倒茶、聽人說話。
孫大頭湊過來,酒氣撲面,壓著嗓子在陳默耳邊說了句話。
「兄弟,深發展的事。今天收盤價出來了。」
陳默轉頭看他。
孫大頭伸出五根指頭,又彎下去兩根。
「三——」
陳默瞳孔微縮。
深發展股價破三十了。
前世的記憶里,這隻股票的第一波行情,頂點是——
陳默腦子裡飛速地轉了一圈,臉上波瀾不驚。
「不急。」他壓低聲音,「再等等。」
「等到什麼時候?」孫大頭急了。
陳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等我說賣的時候。」
宴席散場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陳默安排幾個清醒的學徒把喝多了的師傅們送回去。溫愛華由溫靜攙扶著下樓,錢國棟自己走的,步子穩得像沒喝過酒。
周曉芸站在飯店門口,裹緊了外套。三月的夜風還帶著涼意。
「我送你。」陳默推出摩托車。
「好。」
兩人騎上車,消失在夜色里。
溫靜站在飯店台階上,看著那輛摩托車尾燈漸遠,手裡還攥著那份獎金髮放表。
風灌進她的領口。
她把表格折好,塞進口袋,轉身朝反方向走了。
陳默送周曉芸到家門口,沒有熄火。
「不進來坐坐?」周曉芸從后座跳下來,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不了,太晚了,怕打擾周老。」
「他才不會介意。」周曉芸嘟囔了一句,但沒堅持。
她站在門口,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差點忘了。我爺爺讓我轉交給你的。」
陳默接過信封,借著路燈看了一眼。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寫了「陳默親啟」四個字。字體蒼勁有力,一看就是周耀國的手筆。
「他說讓你回家再看。」周曉芸補充道。
陳默把信封揣進工裝口袋。
「謝了。替我謝周老。」
「你自己來謝嘛。」周曉芸往後退了一步,在門口站定,「我等你回來。」
「嗯。」
摩托車發動,陳默消失在巷口。
周曉芸站了一會兒,才轉身推開大門。
院子裡的燈還亮著。周耀國坐在藤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擺著一壺茶和一盤瓜子。
「回來了?」老人連頭都沒抬,手裡翻著一本《資治通鑑》。
「嗯。信給他了。」
「他什麼反應?」
「沒拆,揣兜里了。」
周耀國嘴角動了動,翻過一頁書。
「沉得住氣。行。」
……
陳默回到家已經快十點。
陳念早就睡了。李惠珍在廚房熱了一碗綠豆湯,放在飯桌上,自己也回了屋。
陳默端起碗喝了兩口,然後回到自己房間,關好門,拉上窗簾。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信封,拆開。
裡面只有一張信紙,正反兩面都寫滿了字。
陳默的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速度越來越慢。
他放下信紙,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周耀國在信里說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省經委的秦懷遠對他提交的技術託管方案非常滿意,已經上報省里主要領導審閱。但長河實業的重組涉及多方利益,水面下的博弈遠未結束。周耀國提醒他,近期不要再主動接觸王德發。
第二件事:紅星造船廠的孟慶濤雖然暫時偃旗息鼓,但此人心胸狹窄,不會善罷甘休。周耀國建議陳默儘快完成手頭的軍工訂單,把尾巴收乾淨。言下之意——別給人留把柄。
第三件事才是重點。
周耀國在信的最後一段寫道:
「聽聞你欲赴南方考察。鵬城近年開放勢頭強勁,但亂象叢生,非一般人所能駕馭。我有一位學生在鵬城經貿局任職,姓方名兆成。此人可靠。若你此行需要幫襯,可持我手書前往拜訪。但須記住一條——到了鵬城,凡事先看三步再動手。那裡的水,比江城深十倍。」
信末附了一個地址和一個電話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