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天後。
江城,精工機械廠。
天剛蒙蒙亮,廠門外的土路上就捲起了一陣黃色的煙塵。打頭的是一輛伏爾加,跟在後面的是整整六輛重型解放牌卡車。
引擎的轟鳴聲壓過了廠區內隆隆的機器聲,震得大鐵門嗡嗡作響。
「開門!快開門!」孫大頭從伏爾加副駕駛探出半個身子,扯著嗓子大喊。
保衛科老劉剛把鐵門拉開一半,車隊就浩浩蕩蕩地開了進來。這動靜驚動了正準備接班的工人們,不少人探頭探腦地往外看。
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
車上蓋著厚厚的防雨油布,看不清拉的是什麼。但壓得卡車輪胎變了形的重量,明白無誤地告訴所有人——這是個大件。
陳默推開車門下車,反手拍了拍身上的灰。連著十來天在長江實業的廢墟里摸爬滾打,他看起來就像個剛從幹了一整天重活的力工。
「默哥!」溫靜聽到動靜,從財務室小跑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摞帳單。看到陳默灰頭土臉的樣子,眉頭不禁皺了皺,從口袋裡掏出半包紙巾遞過去,「怎麼搞成這樣。」
「發財了。」陳默接過紙巾隨便擦了擦臉,沒多解釋,轉頭衝著車隊揮手,「大頭,叫人卸貨!讓溫總工和我爸都出來!」
幾分鐘後,廠區空地上圍滿了人。
八級鉗工陳國富手裡還拿著一把遊標卡尺,溫愛華總工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錢國棟則披著件滿是黑灰的工作服。三個技術大拿看著眼前的六輛重卡,面面相覷。
「扯布!」孫大頭一聲令下。
幾個年輕學徒手腳並用地爬上車廂,扯開了綁著油布的麻繩。
嘩啦——
厚重的油布被掀開,陽光下,一台台泛著金屬冷光的巨大機器顯露在眾人面前。雖然表面蒙著一層黑色的爆炸菸灰和泥土,部分外殼也有些變形,但那種獨特的設計感和厚重的工業氣息,卻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人群安靜了一瞬。
「嘶——」溫愛華倒吸了一口涼氣,不顧地上的油污,三步並作兩步跨到第一輛卡車旁邊。他扒著車廂板,眼睛死死盯著一台自動上料機的銘牌。
上面是原汁原味的德文。
「德國西門子的電控櫃……德瑪吉的五軸聯動基礎床身……」溫愛華的聲音都在發抖,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摸著一塊已經嚴重刮花的控制面板,「陳默,你從哪弄來的這些祖宗?」
一旁的陳國富也變了臉色。作為在國營大廠幹了一輩子的老鉗工,他一眼就看出了這些機器的成色。「這鋼材,這導軌的工藝……這是全自動流水線?國內哪怕是紅星那種級別的大廠,也湊不出一套這麼完整的德國原裝進口線!」
「長江實業撿來的。」陳默語氣輕描淡寫,「他們不要了。」
「放屁!」陳國富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誰家不要這種命根子?這東西就算是炸爛了,光拆零件拆廢鋼,也值十幾萬!」
陳默笑了笑。
王德發確實懂生意,但他不懂工業。在那個倒爺眼裡,不能馬上投產賺錢的破銅爛鐵,就是一堆扣除地皮價值後的負資產。
「我說要,資產辦就當廢鐵賣我了。」陳默揮了揮手,「別看了,趕緊安排人卸下來。輕點啊,這可是咱們廠以後進軍家電市場的本錢。」
孫大頭在旁邊嘿嘿直笑:「大傢伙兒加把勁!這就叫變廢為寶!」
幾十號工人一擁而上,起重機、叉車全都用上了。整個上午,機械廠的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亢奮的情緒。一台台沉重的設備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新蓋好的三號廠房裡。
看著空蕩蕩的廠房逐漸被填滿,陳默心裡才算真正踏實下來。長河實業這一局,他拿到了最想要的戰利品。
第197章
三號廠房內。
幾盞大功率的白熾燈懸在半空,把現場照得通明。
溫愛華和陳國富帶著幾個核心骨幹,就像外科醫生切開病人體腔一樣,將這套德國生產線的控制櫃和核心部件逐一拆解檢查。
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報紙,上面分門別類地擺放著各種零件。
陳默走過去的時候,溫愛華正拿著手電筒,半個身子探進一台液壓成型機的底座里。
「溫總工,怎麼樣?」陳默遞了根煙過去。
溫愛華直起身,滿臉機油,連眼鏡片上都蹭了一道黑印。他沒接煙,而是激動地拍了拍工具機沉重的鑄鐵外殼。
「老天保佑!」他長舒了一口氣,「外面看著是被炸得慘不忍睹,但設計這機器的德國人是真的嚴謹。核心箱體是雙層防爆結構,外圈的減震墊爛了,裡頭的齒輪、伺服電機和主軸完好無損。」
「也就是說,能用?」孫大頭眼睛一亮。
「能用,太能用了!」陳國富接過話茬,手裡拿著一根剛拆下來的絲槓,「你看看這精度,哪怕是在火場裡烤過,這絲槓一點形變都沒有。就是外圍的傳送帶燒壞了,電路線路皮熔了需要重排。」
陳默點點頭。這就和他的預期完全吻合了。
「修好需要多久?」陳默直入正題,「軍工訂單那邊交期緊,咱們沒法抽出太多人手,但我又要趕進度。開春我們要切入家電市場,沒有這條全自動線,產量提不上來。」
溫愛華沉吟了片刻。
他知道現在廠里的生產任務有多重。「核心部件沒壞是萬幸。如果讓李師傅帶人專門搞線路重排,老陳負責機械傳動部分的校準……」溫愛華掐著手指頭算了一下,「最多兩個月。兩個月後,我保證這條線能通電轉起來。」
「兩個月。」陳默點了點頭。這個時間比他前世認知的還要快,說明這批工匠是真的下死力氣了。
「好。」陳默看著溫愛華和父親,「那就辛苦幾位老師傅了。」
解決了生產線的心病,陳默拍了拍手上的灰,轉移了話題。
「這段時間我跟大頭不在,紅星那邊的人字齒輪進度怎麼樣?」
提到這個,溫愛華臉上的疲憊瞬間一掃而空,換上了一副驕傲的神情。他指了指不遠處的重型滾齒機。
「你放心好了。前兩天,按紅星軍工廠的標準,最後四個批次的零件已經全部驗收合格。」溫愛華豎起四根指頭,「整整四大卡車,錢老親自派人來拉的。走的時候,那帶隊的軍代表拿著千分尺量了半天,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就好。」陳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軍工大單順利吃下,意味著江城精工徹底在全省的重工圈子裡站穩了腳跟,有錢老背書,以後什麼孟慶濤之類的宵小,再想用非技術手段卡脖子,也得掂量掂量。
溫靜走過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匯款回執單,邊角都被捏出了褶子。
「默哥。」她壓低聲音,湊到陳默耳邊,「紅星造船廠的錢……到了。」
陳默接過回執單,掃了一眼數字。
八十萬整。一分不少。
他把回執單折好塞進工裝口袋,臉上沒什麼過多的表情變化,但拍了溫靜肩膀一下:「辛苦了。」
溫靜低頭,耳根紅了一瞬,旋即恢復常態,退後半步站好。
孫大頭的耳朵比狗都靈。他一個箭步躥過來,壓著嗓子問:「到了?多少?」
「八十萬。」
孫大頭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圈,眼睛瞪得溜圓。他張了張嘴,愣是沒發出聲。
八級鉗工陳國富正蹲在液壓成型機底座旁,手裡的千分尺停在半空。他沒回頭,但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溫總工。」陳默朝溫愛華喊了一嗓子。
溫愛華從電控櫃後面探出腦袋,老花鏡歪在鼻樑上。
「今晚收工,全廠聚餐。」
溫愛華一愣:「這不是才開箱拆件——」
「錢到了。」陳默豎起一根指頭,「紅星的八十萬,全款,一次性到帳。」
廠房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像是有人往油鍋里潑了一瓢水。
「到了?!」
「八十萬?!」
「我的老天爺——」
消息像長了腿一樣,從三號廠房傳到一號車間,又從一號車間竄到注塑車間。不到五分鐘,整個精工機械廠沸騰了。
李師傅手裡的刮刀差點沒拿穩,張師傅一屁股坐在了工具箱上,幾個年輕學徒互相抓著肩膀原地跳了起來。
陳默站在三號廠房門口,等所有人都圍過來了,才開口。
「說幾件事。」
嗡嗡的議論聲瞬間壓了下去。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
「第一,今晚慶祝。地點還是老地方,江城飯店。菜我來點,酒管夠,誰也不許裝斯文。」
人群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陳默伸出第二根指頭。
「第二,獎金。在職師傅每人一百塊,學徒每人五十。溫靜待會兒造表,今天下班前發到手裡。」
喧囂聲戛然而止了一瞬——隨即炸得更響了。
一百塊。
1989年初,江城縣城職工平均月工資不到七十塊。一百塊的獎金,頂一個半月的工資。
「好!」「陳廠長仗義!」「跟著默哥干,值了!」
嘈雜聲中,陳國富緩緩站直身子。他沒說話,只是把千分尺在工裝圍裙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收進工具箱裡。
但陳默注意到,老爺子的嘴角,翹了一下。
溫愛華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重新架好。他看著陳默,眼眶微微泛了紅,但只是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
倒是錢國棟站在人群後面,悶聲開了口:「少廢話了。今晚喝完酒,明早七點準時點火。爭氣爐等不了人。」
全場哄堂大笑。
孫大頭大喊一聲:「都聽錢老怪的!今晚喝痛快,明天接著干!」
人群散去,各自回到工位上。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亢奮。手裡的活兒,比平時快了三分。
溫靜站在角落裡,低頭在帳本上寫寫畫畫,一筆一畫地列著名字和金額。
陳默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獎金表做好了直接給大頭,讓他去銀行取現金。」
「嗯。」溫靜頭也不抬。
「今晚你也來。」
溫靜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我就不去了,廠里總得有人——」
「你是會計,不是看門的。」陳默打斷她,「再說了,你爺爺也去。」
溫靜張了張嘴,沒再推辭。
陳默轉身往車間走,剛走出兩步,又停住腳。
「對了,紅星的那筆款子,你單獨立一個科目,別跟臉盆和齒輪的流水混在一起。以後軍工的錢走軍工的帳,民品的錢走民品的帳。分開記。」
溫靜愣了一下。
這句話聽著簡單,但她隱約感覺到,陳默說的不僅僅是記帳方法。
「明白了。」她點頭。
陳默沒再多說,大步流星地朝一號車間走去。
他心裡正在盤算的事情,遠不止一頓慶功宴那麼簡單。
八十萬到帳,加上臉盆這兩個月的利潤、齒輪訂單的尾款,溫靜昨天報上來的數字——精工機械廠的帳面現金流第一次突破了一百萬。
一百萬。
擱在半年前,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
但現在這筆錢擺在面前,陳默反倒覺得不夠。
德國生產線的修復,溫愛華報了兩個月,但輔料、電線、替換件加起來至少要三萬。爭氣爐擴建,錢國棟張口就是七八萬。新廠房後續的裝修和設備安裝,孫大頭上次報了個保守數字,十五萬打底。
更要命的是電風扇。
吳志剛那邊電機研發剛起步,模具試製還沒進入正式階段,前期的材料費、試驗費和專利費就像個無底洞。
而陳默心裡最清楚的一筆帳——
1989年下半年,南方的窗口期不會太長。
深發展的股票還在漲,但陳默知道它什麼時候見頂。王德發已經開始布局鵬城,背後那條權力鏈正在往南方延伸。
他必須在那扇窗關上之前,親自去一趟鵬城。
帶著技術,帶著資本,帶著精工機械廠的招牌,殺進去。
至於今晚——
陳默推開車間的門,引擎和鋼鐵碰撞的轟鳴聲撲面而來。
先讓弟兄們高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