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盯著信紙看了很久。
周耀國的字寫得不多,但每一條都踩在點子上。
不要接觸王德發——這是告訴他,長河實業的重組已經進入深水區,上面有人在博弈,他一個私營小廠老闆,沒資格摻和,也沒必要摻和。該拿的東西已經拿到手了,見好就收。
儘快完成軍工訂單——這是提醒他,孟慶濤那種人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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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裡沒把柄,別人就拿你沒辦法。把活兒干漂亮,把錢收乾淨,尾巴夾緊。
至於第三條……
陳默把信紙翻過來,又看了一遍那個地址和電話號碼。
方兆成。鵬城經貿局。
他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鎖進床頭的抽屜里。
躺在床上,陳默望著天花板,腦子轉得飛快。
從漢陽的張衛國,到省經委的秦懷遠,再到周耀國……一路走來,他越來越清楚一件事。
在這個年代,純靠本事能活,但活不大。
技術是根,但根扎在什麼土裡,長出來的東西完全不一樣。
周耀國給他的,不只是一封信,是一棵大樹的樹蔭。
站在樹蔭底下,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但樹蔭也不是白給的。周老看中的是他能幹活、肯幹活、幹得成活。這份器重的本質,是一筆交易——我護你周全,你把實業做出來,給江城撐面子。
陳默翻了個身,閉上眼,沒想太多。
明天還有一堆事等著。
爭氣爐要排產,軋鋼廠的大齒輪熱處理不能再拖。
長江實業拉回來的那條德國線,溫總工說至少還要一個多月才能修好,電風扇的電機方案還沒定型。深發展的股票還壓著沒動……
一件一件來。
牆上的掛鐘敲了十一下。
陳默睡了。
……
時間過得快。
轉眼一個半月。
四月中旬的江城,柳絮滿天飛。
精工機械廠西側的新廠房已經封頂,紅磚牆面還沒來得及粉刷,但裡面的機器已經轉起來了。
從長江實業廢墟里拉回來的那條德國自動化生產線,在溫愛華和錢國棟帶著十幾個老師傅沒日沒夜地折騰了四十多天後,終於修好了。
西門子的PLC控制櫃重新接了線,德瑪吉的數控面板換了三塊電路板,液壓站的密封圈全部更換,伺服電機拆開重繞了線圈。
開機那天,溫愛華親自按的啟動按鈕。
主軸轉起來的一瞬間,整條線上的指示燈依次亮起,綠光一路從左閃到右。車間裡安靜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陣吼叫聲。
那是老工人特有的吼叫。不是歡呼,是壓了幾十年的勁兒,終於找到了出口。
溫愛華摘掉老花鏡,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轉身走了出去。
誰也沒去追他。
都懂。
這條線一開,精工機械廠的產能直接翻了一番。
「未來之家」塑料臉盆的日產量從兩千個飆到五千個。三台注塑機三班倒,二十四小時不停,孫大頭在省城、豐城、宣城鋪了七個經銷點,貨一到就被搶空。
省優的金字招牌往包裝上一印,效果立竿見影。
當然,市面上也出了問題。
開春以後,鄰省冒出來三四家仿冒「未來之家」的小作坊。
包裝幾乎一模一樣,連商標字體都照抄,只是把「未來之家」改成了「末來之家」——那個「未」字故意少寫一橫。
孫大頭氣得罵娘,要找人去砸場子。
陳默攔住了他。
「隨他們仿。」陳默在辦公室里翻著溫靜整理好的財務報表,「他們用的料不行,模具精度差,頂多搶走最低端的市場。真正走百貨大樓和供銷社渠道的,還是認我們的牌子。」
事實也確實如此。
仿品用的是最便宜的回收料,脆得一踩就裂。老百姓買了一次,第二次就學乖了,指名要「正品未來之家」。
溫靜的帳本上,數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四月份還沒過完,光臉盆一項的利潤就突破了十二萬。加上齒輪加工和軍工件的尾款,精工機械廠帳面上的現金流已經逼近五十萬。
但真正讓陳默高興的,不只是錢。
是名聲。
開春以來,陸陸續續有五六家外地工廠主動找上門來。
有要加工非標件的,有要定製齒輪的,還有一個從皖南來的廠長,專程跑來看「爭氣一號」車床,問能不能買一台。
孫大頭樂得嘴都合不攏,每天在辦公室里接電話接到手軟。
「兄弟,咱們算是出頭了。」孫大頭叼著煙,翹著二郎腿,「去年這時候,咱還在廢磚窯里洗零件呢。」
陳默沒搭腔,目光落在桌上的日曆上。
四月十八號。
該辦一件大事了。
傍晚六點,精工機械廠食堂。
說是食堂,其實就是新廠房旁邊搭的一間鐵皮棚子,裡面擺了八張摺疊桌。
全廠四十多號人,包括老師傅、學徒、後勤,全坐齊了。
氣氛有點不對勁。
因為陳默中午就發了通知:今晚全員留下,不加班,吃完飯開會。
「開什麼會?」李師傅小聲問張師傅。
張師傅搖頭:「不知道。」
「不會是要裁人吧?」一個學徒緊張地插嘴。
「裁你個頭。」王建軍敲了他腦袋一下,「訂單都接不過來,裁誰?」
嘈雜聲中,陳默從辦公室走了出來。
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衣服,不是工裝,也不是西服,就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夾克。頭髮拿清水抹過,精神頭不錯。
孫大頭跟在後面,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
溫靜搬了一張小桌子放在食堂正中間,上面摞著一沓紅色的紙。
陳默站到桌子後面,掃了一圈。
四十多張臉,有老有少。
溫愛華坐在第一排,老花鏡架在鼻尖上。陳國富坐在角落裡,手裡攥著搪瓷杯,臉上看不出表情。錢國棟靠著牆,雙手抱在胸前。李師傅、張師傅、王建軍、劉建設……一個不缺。
「今天開會,就一件事。」
陳默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食堂里瞬間安靜下來。
「分股份。」
三個字砸下去,像往平靜的水面扔了塊石頭。
全場先是一愣,然後嗡地一聲議論開了。
「股份?什麼股份?」
「之前陳廠長是說過,搞什麼技術股……」
「那不是說著玩的嗎?」
陳默沒急著往下說。他等議論聲自己消下去,才繼續開口。
「去年工廠剛成立的時候,我說過一句話——從總股份里拿出百分之十,設技術股池,分給有貢獻的技術人員。」
他頓了頓。
「當時在座的人不多,估計有不少人覺得我那是畫大餅。」
底下幾個人不好意思地笑了。
「今天,大餅端上桌了。」
陳默看向溫靜。溫靜站起來,從桌上拿起那沓紅色的紙。
「這是股權證書。」陳默說,「溫靜把每個人的名字、股份比例、生效日期都寫清楚了,一式兩份,一份給本人,一份留廠里存檔。」
他拿起第一張,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溫愛華。技術股份百分之一。自即日起,每年參與工廠淨利潤分紅。」
溫愛華坐在椅子上,身子晃了一下。
老人摘掉老花鏡,又戴上,又摘掉。手在抖。
「陳默。」溫愛華聲音發緊,「你認真的?」
「白紙黑字,蓋著公章。」陳默把證書遞過去,「溫總工,拿著。」
溫愛華接過證書,盯著上面的紅章看了十幾秒,鼻子一酸,沒說出話來。
第二張。
「陳國富。技術股份百分之一。」
陳國富端著搪瓷杯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了陳默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擠出三個字:「胡鬧。」
但他伸手接了。
第三張。
「錢國棟。技術股份百分之一。」
錢國棟一貫冷著臉,接過證書掃了一眼,折好塞進胸口口袋,全程沒說一個字。但陳默注意到,他塞口袋的動作很慢,很仔細。
接下來是李師傅、張師傅、王建軍、劉建設……每人百分之零點五到百分之一不等。
名字一個一個念出來,食堂里越來越安靜。
拿到證書的人有的翻來覆去看,有的揣進懷裡捂著,有的眼眶泛紅使勁眨眼。
沒拿到的學徒也不失落——證書上明確寫了,技術股池每年評定一次,有貢獻就能上。
所有證書發完,陳默站直了身子。
「我這個人,沒什麼大本事。」
底下幾個人想笑,被旁邊的人瞪了回去。
「但我有一條——說到做到。」
陳默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句。
「去年我說拿出百分之十做技術股,今天兌現了。明年開春,還會再評一次。誰的活兒幹得好,誰的貢獻大,就往上加。這個規矩,只要我還在這個廠子裡一天,就不會變。」
食堂里鴉雀無聲。
「你們跟著我,不是給我陳默打工。」
他掃了一圈所有人的臉。
「你們是給自己干。」
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後李師傅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媽的,陳廠長,我老李跟了大半輩子國營廠,沒見過哪個當官的把股份分給幹活的人!」
他紅著眼睛,聲音像砂紙刮過鐵板。
「你說明年還分,我信!從今天起,誰要是在這個廠子裡偷奸耍滑對不起這張紙,不用陳廠長開口,我老李第一個把他攆出去!」
「對!」
「說得好!」
食堂里一下子炸了鍋。
王建軍站起來帶頭鼓掌,幾個學徒跟著使勁拍手,啪啪聲震得鐵皮棚頂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溫愛華戴上老花鏡,把證書仔仔細細地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他抬起頭看著陳默,目光里有些東西碎掉了,又有些東西重新長了出來。
陳國富坐在角落,低頭喝了口茶。
搪瓷杯擋住了他的臉。
但陳默看到,那隻端杯子的手,穩了。
散會後,食堂里的熱鬧持續了很久。
老師傅們三五成群,圍在一起看證書上的公章和編號,比對彼此的股份比例,嘴上說著「這玩意兒再精細也不如我刮的導軌」,手上卻攥得緊緊的。
幾個學徒湊在一塊算帳。
「師父百分之一,廠子一年利潤要是五十萬……那不是五千塊?」
「五千塊!我爹一年工資才八百!」
「閉嘴算你的,別讓師父聽見。」
孫大頭站在門口抽菸,看著這一幕,咧著嘴直樂。
陳默走過來,靠在門框上。
「高興?」孫大頭遞了根煙過去。
陳默接過來,沒點。
「高興。但更高興的是,這些人從今天開始,真把這個廠子當自己家了。」
孫大頭吐了口煙圈:「你小子,虧我當初還以為你是吹牛。」
「我什麼時候吹過牛?」
「多了去了。」孫大頭掰著指頭數,「你說滾齒機能修好——修好了。你說一毛二一斤的廢鐵值幾百萬——還真值。你說臉盆能賣瘋——瘋了。你說……」
「行了行了。」陳默打斷他。
孫大頭嘿嘿一笑,又壓低聲音:「對了,深發展今天收盤三十六。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出?」
陳默沉默了兩秒。
前世的記憶里,深發展第一波行情的頂部在四十出頭。再往上,要等1990年底的第二波主升浪。
但眼下,他需要現金。
南下鵬城要花錢,電風扇的研發要花錢,新廠房的設備安裝要花錢。
「下周。」陳默說。
「下周賣?」
「等破四十就出。一股不留。」
孫大頭用力點了點頭。
這時候溫愛華從食堂里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那張證書。
老人走到陳默面前,站定。
「陳默。」
「溫總工。」
溫愛華把證書舉到路燈底下,又看了一遍。
「我活了六十多年,」老人的聲音有點沙,「在國營廠幹了三十年,拿過勞模,拿過獎狀,牆上貼了一排。」
他把證書疊好,拍了拍胸口的口袋。
「都不如這張紙沉。」
陳默沒接話。
溫愛華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這個廠長,當得下去。」
說完,老人轉身走了。溫靜從後面追上來,扶著他的胳膊,祖孫倆的身影消失在路燈盡頭。
陳國富是最後走出來的。
他把搪瓷杯在水龍頭下沖了沖,擰乾手上的水,走到陳默旁邊。
父子倆站著,誰也沒開口。
過了一會兒,陳國富從口袋裡摸出那張證書,舉起來晃了晃。
「這東西,管用?」
「管用。」陳默說,「到年底分紅,直接發現金。」
陳國富哼了一聲,把證書塞回口袋。
「別以為給我塞張紙,我就誇你。」
「沒指望你誇。」
陳國富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頭也沒回。
「那個……爭氣一號的尾座頂尖,我明天換個新的。舊的跳動量大了零點零二絲。」
陳默嘴角動了一下。
「好。」
陳國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