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他想用你當第二個白手套?

  「誰讓你們動這些東西的!」

  大背頭男人隔著十幾步遠就開始喊,聲音尖銳,在空曠的廢墟里來回彈了幾下。

  孫大頭手裡的扳手一頓,抬頭望過去。

  陳默沒停手。他蹲在一台衝壓機的底座邊,正用千斤頂找配重中心,頭都沒抬。

  「我問你們話呢!」大背頭走到跟前,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掃過卡車上已經裝了大半的設備,臉色更難看了,「這是長江實業的資產!誰批准你們進來的?」

  孫大頭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擋在了陳默前面。

  「這位老闆,我們有資產處置辦的提貨單,省經委的批覆文件,手續齊全。」

  「資產辦?」大背頭冷笑一聲,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甩到孫大頭胸前,「我叫王德發,長江實業重組委員會的負責人。這個廠現在歸我管。資產辦批什麼,得我簽字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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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片掉在地上,孫大頭沒接,也沒撿。

  陳默終於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手上的鐵鏽,目光平靜地落在王德發臉上。

  這就是前世那個靠著長江實業的殼子,三年之內翻了幾十倍身家的王德發。

  中等身材,保養得不錯,四十出頭的樣子,一身料子考究的深藍色西裝,手腕上一塊閃亮的金表。

  在這個遍地是穿中山裝幹部的年代,這身打扮透著一股刻意的「洋氣」。

  陳默前世對這個人的記憶不算多,但有一點始終不清楚——一個省城做生意的小老闆,憑什麼能在爆炸事故後精準接盤一家省屬企業?

  他背後那隻手,到底是誰?

  「王總。」陳默開口了,語氣客客氣氣的,「我叫陳默,江城精工機械廠。這批東西不是長江實業的核心資產,是資產辦認定的報廢廢舊金屬物資。手續從省經委到資產辦,一路走的正規流程。」

  他從口袋裡掏出提貨單,上面蓋滿了紅戳,展開遞過去。

  王德發接過來,掃了兩眼。

  他的眉頭先是擰緊,然後慢慢鬆開了。

  廢舊金屬物資。報廢設備。省經委批覆。資產辦蓋章。

  每一道關都過了。而且資產評估價格……五萬塊?

  這堆被炸得黑乎乎的鐵疙瘩,五萬塊有人要就該燒高香了。重組方案里對這些破爛的估值也就兩三萬,屬於可以忽略不計的邊角料。

  但讓王德發警覺的不是錢。

  而是「省經委批覆」這五個字。

  他抬起頭,重新打量了一下陳默。

  年輕,太年輕了。二十出頭的樣子,一身沾著油污的舊工裝,手上全是機油和鐵鏽。怎麼看都是個干苦力的。

  但能拿到省經委的批文……

  「小陳廠長。」王德發的語氣突然軟了下來,臉上的陰沉一掃而空,換上了一副熱情洋溢的笑容,「哎喲,你看看這事兒鬧的!我事先不知道有這個安排,手下人也沒跟我通報。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翻臉比翻書還快。

  孫大頭差點沒繃住,陳默卻面不改色地伸出手。

  「王總客氣了。」

  兩人握了握手。王德發的手保養得很好,皮膚光滑,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苟。跟陳默滿是油漬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陳廠長,江城精工我聽說過。」王德發看似隨意地說了一句,「最近在漢陽那邊名聲不小,紅星造船廠的軍工件都找你們做?」

  陳默不動聲色。這消息傳得夠快的。

  「做了一點。」

  「那可不是'一點'。」王德發哈哈一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萬寶路遞了一根過來,「聽說紅星那邊錢老都親自到你們廠里去了,那可是國寶級的人物。能讓錢老跑一趟的廠子,全省找不出三家。」

  他點上煙,目光在那些被裝上卡車的設備上掃了一圈,隨即收回來,落在陳默臉上。

  「陳廠長,我斗膽問一句。你這麼年輕,這個廠子是你自己辦的?」

  「跟人合夥。」陳默指了指孫大頭。

  「那長江實業的重組方案里,那個技術託管的提議——」王德發降低了聲音,「也是你的手筆?」

  陳默沒接話。

  王德發眼睛亮了一下。

  這個反應本身就是答案。

  「陳廠長!」王德發一把抓住陳默的胳膊,熱情得過了頭,「我就說嘛,秦主任開會時提到的那個方案,思路太清楚了,不像是體制內的人寫的。原來是你!中午一定賞個臉,我請!就省城廬州飯店,咱們好好聊聊!」

  陳默看了孫大頭一眼。

  孫大頭微微點頭。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陳默笑了笑,「不過王總,這邊搬運的事兒——」

  「搬搬搬!」王德發大手一揮,「這些廢鐵你要就拉走,我還省了處理的麻煩呢!我讓人配合你們,叉車、吊機都給你用!」

  他回頭沖保安亭喊了一嗓子:「老劉!把三號車間的叉車開過來,給陳廠長幫忙!」

  陳默心裡冷笑了一聲。

  廢鐵。

  你要是知道這堆「廢鐵」修好了價值多少,恐怕這張臉就笑不出來了。

  不過這倒正合陳默的意。

  他想認識王德發。不光是因為眼前的生產線。而是因為,這個人背後站著的那一派——前世在九十年代初的政策紅利期吃得盆滿缽滿。

  摸清他的路數,等於提前看到了一張勢力分布圖。

  「那就中午見,王總。」

  「一言為定!」

  ……

  廬州飯店二樓包間,王德發提前訂好了一桌上等席面。

  鱸魚、龍蝦、甲魚湯,主食是精緻的蟹黃湯包。在這個年代,這一桌沒有三百塊下不來。

  「來來來,陳廠長,坐主位。」

  「王總,這是您的場子。」

  「你是客,聽我的。」

  陳默沒再推辭,坦坦蕩蕩地坐了上去。

  孫大頭在他右手邊坐下,習慣性地掏出一根煙叼著,眼神卻始終在王德發身上打轉。

  王德發親自給陳默倒了一杯茅台:「陳廠長,說實話,今天見到你,我是真沒想到。我以為能寫出那份技術託管方案的人,怎麼也得是五六十歲的老工程師。結果一看——嚯!比我兒子大不了幾歲。」

  「王總過獎了。」

  「不是過獎。」王德發端起酒杯,「我做了十幾年生意,看人有個習慣——不看年紀,看眼睛。你的眼睛告訴我,你不是一般人。」

  陳默跟他碰了一下杯,淺淺抿了一口。

  茅台入喉,醬香濃烈。

  「王總做皮革生意起家的?」陳默主動開了口。

  王德發一愣,隨即笑了:「陳廠長做過功課。」

  「略有耳聞。」

  「做過幾年。」王德髮夾了一隻蝦放進陳默碗裡,「七八年的時候,我帶著兩千塊錢到溫州進了一批皮夾克,背到省城賣。賺了第一桶金後就一直做皮貨。前兩年生意不好做,正好趕上長江實業出了事,有人找到我,讓我幫忙善後。」

  「有人」兩個字說得極其自然。

  陳默注意到了這個用詞。他不發問,只是點了點頭。

  「說白了,我就是個跑腿的。」王德發自嘲地笑了笑,「長江實業這個攤子,地皮、廠房、債務、人員安置,水深著呢。我不過是拿著人家給的本錢,幫著擦屁股。」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很坦白了。

  白手套的身份,他自己心知肚明。

  「不過——」王德發話鋒一轉,眼睛盯著陳默,「你寫的那個技術託管方案,讓我眼前一亮。坦率地說,上面給我的任務就是把資產盤活,但我是做皮貨的,對工廠一竅不通。你那份方案里提到的'剝離非核心業務'、'分類處理爛帳',還有'以產養債'的思路,省經委的秦主任看完之後拍桌子叫好。」

  陳默筷子沒停,夾了一塊鱸魚。

  「那王總今天是想聊什麼?」

  王德發終於露出了真實的商人嘴臉。他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

  「陳廠長,我攤牌講。長江實業那條自動化線你拉走就拉走,我不心疼。但那個廠子剩下的東西——設備車間、地皮和那幾十號技術工人——我一個人玩不轉。」

  他豎起一根指頭:「我需要一個懂技術、懂管理的人幫我。」

  陳默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王總,你應該知道,我自己的廠子剛起步,忙得腳不沾地。」

  「知道知道。」王德發連連點頭,「我不是讓你來當廠長。我是說,你能不能以技術顧問的身份,隔三岔五幫我把把脈?費用好商量。」

  孫大頭在旁邊喝酒不說話,但耳朵豎得老高。

  陳默沒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腦子裡飛速運轉。

  王德發的請求本身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剛才那句「有人找到我」。

  在前世的記憶里,九十年代初省城有一批國企改制的操盤手,背後站著的是省里某位副省級領導的嫡系。

  這些人通過「白手套」模式低價吃進國有資產,再通過土地開發套現,完成了第一輪原始積累。

  王德發就是其中一枚棋子。

  但哪枚棋子背後是誰——前世的陳默只是個普通人,根本接觸不到這個層面。

  現在,棋子自己送上門來了。

  「王總的意思,我理解了。」陳默重新拿起筷子,「不過這事兒太大了,我一個人說了不算。容我回去跟合伙人商量商量。」

  「應該的應該的。」王德發毫不在意地擺手,「不著急。來,喝酒喝酒。對了,陳廠長,你南下去過鵬城沒有?」

  陳默心裡一動。

  「沒去過。」

  「我勸你有機會去看看。」王德發灌了一口茅台,話匣子打開了,「我有個朋友在鵬城搞來料加工,那邊的政策你想都想不到。外資引進、土地批租、減稅免稅……簡直是遍地黃金。你要是把你那些技術搬過去,在鵬城建個廠,前途不可限量。」

  陳默聞言,若有所思。

  前世王德發處理完長江實業後,轉頭就南下鵬城做了房地產,他能在鵬城站住腳,靠的不是皮革生意的積累,而是背後那條從省城延伸到特區的權力鏈條。

  這條鏈的起點,就在省城。

  「王總在鵬城也有生意?」陳默不經意地問。

  「馬上要有。」王德發眯起眼睛笑了,「等長江實業這邊收尾,我打算去鵬城發展。陳廠長要是有興趣,咱們可以一起。」

  一起。

  這個詞用得很有講究。

  陳默舉起酒杯:「那就期待跟王總合作的機會。」

  兩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在座的三個人,每個人的笑容後面,都藏著各自的算盤。

  ……

  飯局散場已是下午三點。

  王德發拍著陳默的肩膀,像認識了十年的老朋友一樣,一路把他送到飯店門口。

  「陳廠長,名片你收好。以後有任何需要,一個電話的事兒。」

  「王總也是。」陳默把名片收進胸口口袋。

  桑塔納絕塵而去。

  孫大頭一直憋著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這個王德發,滑得跟泥鰍似的。我聽了半天,他說了一大堆,但實際上什麼有用的都沒透。」

  「不。」陳默搖了搖頭,跨上摩托車,「他說了三件有用的事。」

  「哪三件?」

  「第一,他接盤長江實業不是自發的,是有人安排的,他自己也不避諱白手套的身份。第二,他下一步要去鵬城搞房地產,說明他背後那條線的布局重心在往南方轉移。第三——」

  陳默擰開油門,引擎轟鳴。

  「他說'咱們可以一起'。一個身家幾百萬的人,主動拉一個小廠長合夥,不是因為看得起我,是因為他缺技術。他手裡有錢有地有關係,但沒有人能幫他把實體做起來。」

  孫大頭咂了咂嘴:「你是說,他想用你當第二個白手套?」

  「差不多。」陳默笑了一下,「不過他不知道的是,我也在用他。」

  孫大頭打了個寒顫。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個兄弟有時候冷起來,比冬天的鐵還冷。

  「行了,別想那麼多。」陳默一腳蹬下支架,「走,回長河廠區。設備還沒搬完呢。」

  兩人驅車返回長江實業舊址。

  王德發走之前果然打了招呼,留守人員態度判若兩人。不光配了叉車,還額外調來一輛小型履帶吊。

  有了機械輔助,進度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