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手眼通天?

  「看來你小子是等不及了。」

  孫大頭看著陳默那副恨不得立刻飛去省城的架勢,忍不住笑罵了一句。

  「能不急嗎,機器一天不到廠里,我就一天不能放心。」陳默摸出一根煙點上,青白色的煙霧模糊了他眼底的鋒芒。

  那是一條百萬外匯引進的德國自動化生產線!在這個連半自動工具機都當寶貝的年代,那就是下金蛋的母雞。更何況,這事兒盯上的人不少。王德發那種白手套就算再不長眼,時間長了難保不會回過味來。

  落袋為安,是生意場上永恆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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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大頭卻伸手按住了陳默的肩膀,搖了搖頭:「默子,你這回啊,還真得把心放回肚子裡去。急不得。」

  「怎麼說?」陳默眉頭微挑。

  「這是國資重組,不是菜市場買白菜。就算是廢舊物資清理,也得走流程。評估、簽字、蓋章、出庫,一道程序少不了。」孫大頭拉了張凳子坐下,大咧咧地倒了杯茶,「不過你放心,咱們這次走的是省經委秦主任的批示,更是周老親自打過的招呼,絕對出不了變故。」

  陳默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敲擊:「孫哥,我一直有個疑問。周老退下來在縣圖書館修書,這我在省里也見識了他的人脈。但他一個退休的縣委老書記,省經委的秦懷遠,甚至更上層的人,憑什麼那麼賣他面子?」

  哪怕是門生故吏遍天下,人走茶涼也是官場常態。周老的能量,似乎超出了一個退休縣幹部的極限。

  孫大頭聞言,神色突然變得極為嚴肅。他下意識地探頭看了看門外,確定沒人,這才壓低了聲音。

  「默子,你真以為周老只是個縣委書記?」

  陳默沒說話,目光深邃地盯著他。

  孫大頭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了:「周老當年是走過長征的!建國初,人家在中央的部委里那是這個。」他豎起了一個大拇指,「後來是因為身體原因,加上一些歷史遺留的運動,他嫌中央斗得太厲害,主動申請下放,回老家江城修養的。這才降階成了縣委書記。」

  陳默瞳孔驟然一縮。

  走過長征?在中央待過?

  「這還不算最駭人的。」孫大頭喝了口茶掩飾內心的波瀾,「周老雖然淡出了,但他家那兩位,也就是周毅館長的二哥和三哥……現在可全在四九城裡待著呢。聽說,權力大得嚇人。那才叫真正的『手眼通天』。」

  陳默夾著煙的手微微停頓。

  火星明明滅滅。

  他之前的推測已經往高了想,但沒想到周家竟然是這種參天大樹。

  難怪秦懷遠那種省廳級的大佬,在周老面前也是一副執子弟禮的模樣。難怪孟慶濤那種空降的強硬派,看到秦懷遠的條子就得掂量掂量。

  自己當初用三百塊錢買的那本《昭明文選》,還真是撬動了一座真神。

  「所以啊……」孫大頭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周老既然給你鋪了路,那省城資產辦就算有再多的魑魅魍魎,也得老老實實給你辦手續。咱們去,按規矩辦事就行,不需要塞錢,也不需要拉關係。」

  陳默深吸一口氣,將震撼壓在心底。

  靠山再硬,也是別人的。周老願意幫自己,是因為自己弄出了「爭氣一號」,是因為自己能為國營大廠解決技術難題。如果自己是個只會狐假虎威的阿斗,這靠山遲早會倒。

  「我明白了。」陳默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站起身,「流程該怎麼走就怎麼走。不過,我們還是明天就去省城。把手續盯緊點,免得夜長夢多。」

  「行,我這就去安排車。」孫大頭風風火火地往外走。

  陳默走出辦公室。廠房裡,那台從漢陽運回來的蘇制Z3080搖臂鑽已經被完全拆解,溫愛華正拿著千分尺仔細測量每一根傳動軸。

  錢國棟在另一邊的熱處理車間,眼睛死死盯著爐壁上的機械溫控表。

  那是他親手打造的江城精工。

  實力,才是立足的根本。

  「溫老,錢老。」陳默走過去,「我明天去一趟省城,拉一批設備回來。廠里的事,這兩天你們多費心。紅星造船廠的人字齒輪,第一道工序絕對不能馬虎。」

  「放心吧廠長,人在陣地在。」溫愛華笑了笑。

  陳默點點頭,轉身走向摩托車。

  明天,又是一場硬仗。

  ……

  次日上午,省城,資產處置辦。

  這是一棟略顯陳舊的灰色三層辦公樓,走廊里瀰漫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紙張霉味和低劣菸草混合的味道。

  陳默和孫大頭並肩走在二樓的過道里。孫大頭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裡面裝著長江實業的十幾萬張認購證,以及省經委下發的文件批覆。

  「業務科在盡頭那間。」孫大頭指了指前方的一扇掛著牌子的木門。

  陳默推門而入。

  辦公室里擺著四五張辦公桌,只有兩個辦事員在看報紙。靠窗戶的位置坐著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地中海髮型,正拿著個指甲刀慢條斯理地修剪指甲。

  門牌上寫著:科長,王長林。

  「王科長?」孫大頭堆起笑臉湊了過去,從兜里摸出一包紅塔山遞上一根,「我們是江城精工機械廠的,來辦一下長江實業廢舊設備移交手續。」

  王長林眼皮都沒抬一下,也沒接煙。他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江城精工?沒聽過。長江實業的資產凍結著呢,誰讓你們來提設備的?」

  孫大頭一愣,連忙從包里掏出文件遞過去:「王科長,這是省經委的批覆。我們是用長江實業的內部認購證……」

  「證不證的我不看。」王長林打斷了他的話,終於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倨傲,「我只認資產辦主任的簽字。再說了,你們這單子是昨天下班前剛轉過來的,還要估價、核准、走審批流程。一個私營小廠,急什麼?回去等消息吧。」

  標準的話術。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長河實業那攤子事剛剛平息,現在是利益分配的真空期。這王長林估計是想卡一卡,看看能不能從中榨點油水,或者他頭上還有別的什麼人想截胡。

  孫大頭急了,剛想說什麼,卻被陳默捏住了手腕。

  陳默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王長林。他沒有暴怒,聲音極其平穩,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王科長,估價和核准昨天下午省經委已經做過了。秦懷遠主任親自批的字。你確定要我們拿回去等?」

  聽到「秦懷遠」三個字,王長林拿指甲刀的手頓了一下,但他瞥了一眼陳默那一身普通的便裝和年輕的臉龐,心裡又有了底氣。

  扯虎皮做大旗的個體戶他見多了。真有秦主任的硬關係,誰親自跑腿辦手續?

  「小同志,注意你的態度。」王長林板起了臉,「秦主任批的字那是省里的大方向,具體落實那是我們資產辦的事。你這單子上寫的是廢舊物資,那堆機器現在還埋在爆炸現場的廢墟里,危險得很!不出個安全鑑定報告,我敢放你們進去拉人?出了事你負責還是我負責?」

  卡殼了。

  這是純粹的程序壁壘,用所謂的流程卡死你。

  陳默笑了。

  他在心裡搖了搖頭,這些基層的老油條,永遠搞不清楚什麼樣的鐵板不能踢。

  他沒有繼續和王長林廢話,而是從孫大頭的皮包里掏出了一張摺疊的信箋。

  這張信箋沒有紅頭,只是一張普通的白紙。

  陳默將它展開,輕輕壓在王長林的辦公桌上。

  「王科長,安全評估的事我就不管了。不過,這張條子,麻煩你認一下字。」

  王長林有些不耐煩地低頭掃了一眼。

  下一秒。

  他原本因為漫不經心而微眯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

  那是一張手寫的條子。

  內容很簡單:「江城精工陳默同志,負責處理長河舊備。事急從權,一路綠燈。」

  落款簽名是一個龍飛鳳舞的字。

  不是秦懷遠。

  而是省城某位極具分量的常委副省長,江國梁。

  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王長林的後背。

  他雖然級別不高,但這幾個字跡他在內部下發的文件上見過無數次。這是要人命的簽名。

  「這……這……」王長林舌頭有些打結,他猛地站起身,原本倨傲的臉瞬間擠出了一朵燦爛的菊花,「哎呀!陳廠長!你看看這事兒鬧的,大水沖了龍王廟啊!這文件剛才我沒看仔細……」

  「那現在看仔細了嗎?」陳默語氣依舊平靜。

  「仔細了仔細了!」王長林手忙腳亂地抓起抽屜里的公章,對著孫大頭遞過來的提貨單一通猛蓋,「流程都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陳廠長這種為國企分憂的企業家,我們肯定是全力配合!」

  三分鐘。

  蓋滿紅章的提貨單雙手遞到了陳默面前。

  「不用等安全報告了?」陳默接過單子。

  「不用不用!陳廠長辦事,還用得著什麼安全報告!」王長林信誓旦旦。

  陳默把提貨單折好放進口袋,沒再說一個字,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孫大頭拎起包,冷笑了一聲跟了出去。

  直到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王長林才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走廊外。

  「默子,你什麼時候藏了這麼大一張底牌?」孫大頭興奮得直搓手。

  「來之前,周老讓曉芸拿給我的。」陳默淡淡地說道,眼神卻清醒得可怕。

  人情用一次薄一次。但這台德國生產線,值得用掉這張王牌。

  「走吧,去長河。」陳默加快了腳步。

  ……

  轉眼數天後,長河實業舊址。

  曾經喧囂的廠區如今一片死寂,外圍拉著長長的警戒線。半個多月前的那場爆炸,將北側的三號車間炸出了一個巨大的豁口,周圍的牆壁被熏得漆黑。空氣中隱約還能聞到一股焦糊的化工原料味。

  陳默和孫大頭帶著四輛重型卡車,以及從省城臨時僱傭的十幾個裝卸工,停在了廠區大門外。

  門口的保安亭里,兩個穿著藏青色制服的廠辦留守人員正烤著電爐子,看到車隊,立刻警惕地走了出來。

  「幹什麼的?廠區封存,禁止入內!」一個麻子臉的保安大聲喊道。

  陳默降下車窗,將蓋著七八個大紅戳的提貨單遞了出去。

  「資產好處置辦批覆,江城精工前來接收三號車間的廢舊金屬物資。」

  麻子臉接過單子,反反覆覆看了三遍,又用對講機跟上面核實了足足十分鐘,這才不情不願地打開了鐵黑色的大門。

  卡車駛入枯葉滿地的廠區,最終停在了那座被炸毀大半的三號車間前。

  陳默推開車門,踩在滿地的碎玻璃和焦炭上。

  眼前的景象堪稱慘烈。廠房頂棚塌了一半,橫樑扭曲。

  但陳默的眼睛,卻死死鎖定在廢墟中央那一排被防水油布和厚重灰塵覆蓋的鋼鐵巨獸上。

  那是長河實業當初耗費巨資從德國引進的全自動金屬衝壓及精密成型生產線。因為它處於車間的核心位置,爆炸發生時,外圍的普通設備擋住了大部分衝擊波,這條線雖然表面被燻黑、部分外部管線燒毀,但其鑄鐵床身和核心的伺服機構,依然堅如磐石。

  王德發等接盤者不懂技術,只看到外觀損毀慘重,便將其作為「報廢資產」剝離。

  但陳默是個行家。

  「動手!」陳默一揮手。

  孫大頭立刻指揮裝卸工上前,揭開了沉重的油布。

  當金屬的光澤在陽光下顯露出來時,陳默大步走上前,伸手撫摸著那冰冷而粗糙的鋼鐵表面,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德系機械那種病態般的嚴謹工藝。

  它的導軌、它的減速箱、它那甚至沒有明顯磨損的液壓伺服系統。

  這哪裡是破爛。

  這是一座尚未被發掘的金礦!

  「孫哥,讓工人們小心點。」陳默壓抑著內心的狂喜,迅速進入技術統帥的狀態,「先把外聯管線剪斷,主軸部分用棉布包好,千斤頂起位的時候找准配重中心,千萬別磕了導軌!」

  指令一條條下達。

  畢竟是極其精密的重型設備,拆解工作進行得異常緩慢和艱難。陳默親自上陣,拿著扳手指導工人怎麼避開脆弱的電感元件。

  就在第三輛卡車剛剛裝滿時,一輛黑色的桑塔納突然一個急剎,停在了車間門口。

  車門砰地推開,一個梳著大背頭、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快步走過來,臉色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