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有審視，有輕蔑，也有高建國那種複雜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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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提著黑色人造革皮包，步履平穩地走進來。沒有侷促，沒有討好，脊背挺得筆直。他目光掃過全場，最終鎖定了坐在主位上的孟慶濤。
「孟廠長。」陳默微微點頭，語氣不卑不亢。
孟慶濤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上下打量著陳默。太年輕了。這讓他心裡本能地生出一股不悅和輕視。
「坐吧。」孟慶濤下巴微抬，指了指長桌最末端的一把空椅子。
陳默沒動。他徑直走到高建國身旁的空位，拉開椅子，從容落座。這個位置，正好能與孟慶濤隔著半個會場平視。
孟慶濤眼睛微眯，沒發作。他敲了敲桌上的文件：「陳廠長，你的說明我看過了。手續是全的。但幾百萬的特種鋼，按十萬塊的廢鐵賣了，這筆帳，怎麼算？」
「孟廠長想怎麼算？」陳默反問。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輕微的倒吸涼氣聲。幾個副廠長面面相覷。這小子膽挺肥。
孟慶濤冷笑一聲：「侵吞國有資產，這是一條紅線。就算你們走了廢舊物資的處理流程，但低價買入高價值物資，事實俱在。紅星造船廠有權單方面終止與江城精工的一切合作，並追究相關責任。」
大帽子扣下來了。
張衛國在門外聽得額頭直冒冷汗。
陳默卻笑了。他拉開皮包拉鏈，掏出三份文件，依次擺在桌面上。
「第一份，是買賣合同。紅星廠法務、後勤、財務三方蓋章簽字。法律上，這叫合法交易。至於物資價值評定失誤，那是紅星廠內部管理問題，與買方無關。」
「第二份，是省經委秦懷遠主任昨天發來的公函複印件。省里對江城精工的技術能力高度認可，這批鋼材，正用於軍工配套設備的預研。」
陳默每擺出一份，孟慶濤的臉色就沉下一分。當聽到「秦懷遠」三個字時，孟慶濤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至於第三份……」陳默將最後一張蓋著紅星造船廠質檢科大印和錢振華專家組簽名的報告推向桌子中央。
「拖輪主減速機人字齒輪技術鑑定書。DIN5級精度。目前國內能在三個月內交出這種精度大齒輪的，只有我們江城精工。」
陳默收回手，身體略微前傾，盯著孟慶濤的眼睛：「孟廠長，買賣材料的帳，你可以慢慢查。但高總工那邊的交期帳，你拖得起嗎？」
圖窮匕見。
高建國在一旁適時補刀：「孟廠長，我再說一遍，換別家，半年起步。拖輪下水如果晚了，軍代表那邊，你自己去解釋！」
孟慶濤臉色鐵青。他盯著陳默，像是一頭被拂了逆鱗的獅子。他原以為這是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正好用來整肅原有的山頭。沒想到這顆柿子不僅硬，還渾身是刺。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好，很好。」孟慶濤怒極反笑，他死死盯著陳默，「拿軍工項目壓我？你知不知道，只要我一句話，就算拖輪延期，我也能讓你這家小破廠在省內寸步難行！」
「我知道。」陳默語氣依舊平靜，「但孟廠長不會這麼做。」
「哦？」
「因為您空降紅星，是來出成績的，不是來擦屁股的。」陳默毫不留情地切中要害，「拖輪順利下水，是你上任後的第一大政績。查處幾百萬的所謂爛帳，換不來上級的表彰，只會讓上級覺得紅星廠內耗嚴重，大局觀缺失。」
陳默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副廳級大領導。
「孟廠長，特種鋼的事，你我都清楚，那是一筆爛糊塗帳，真要查到底，拔出蘿蔔帶出泥，紅星廠得停工一半。而我，能給你完美的政績。按時，高質，交船。」
「把貨款解凍，合同繼續。這筆廢鋼，就算江城精工替紅星廠報廢庫清了庫存。大家雙贏。您覺得呢？」
話已至此，圖窮，匕見，底牌盡翻。
陳默把台階甚至藉口都已經鋪好了。
孟慶濤盯著桌面上的三份文件，沉默了足足一分鐘。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只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滴答。滴答。
孟慶濤突然笑了。不是冷笑，而是一種帶著幾分欣賞和無奈的笑。
「後生可畏。」他靠回椅背，眼神恢復了上位者的深邃沉穩，「陳廠長不僅懂技術，還很懂政治。」
陳默沒有順杆爬，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我只是個做實業的。」
「做實業好。」孟慶濤指節點了點桌面，環顧四周，「都聽見了嗎？江城精工機械廠是我們的戰略合作夥伴。之前關於採購流程的審計，暫緩。高總工，拖輪項目的進度，你們對接好，不容有失。」
「明白。」高建國長舒了一口氣，面色終於緩和下來。
「至於那批鋼材……」孟慶濤看向陳默，語氣意味深長，「當時確實是作為報廢廢舊物資處理的，手續合規。這事，翻篇了。」
一錘定音。
門外的張衛國聽到這句話，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逃過一劫。
「財務科。」孟慶濤轉頭。
「在！」一名禿頂中年人立刻站起身。
「下午把江城精工的外協款撥過去。一分不卡。」
「是！」
孟慶濤重新看向陳默：「陳廠長，款我給你結算。但有言在先，如果齒輪交貨時精度掉了一絲一毫……」
「江城精工十倍賠償。」陳默斬釘截鐵。
「好！有魄力！」孟慶濤站起身，主動伸出手。
陳默走過去，兩人的手握在一起。手勁都不小。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陳默單槍匹馬殺入重圍，不僅全身而退，還生生逼得一位副廳級領導簽了城下之盟。
十分鐘後。
陳默走出了行政樓。陽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陳默！」張衛國從台階下衝上來，一把抓住陳默的胳膊，眼眶通紅，聲音都在發抖，「叔……叔欠你一條命！」
他剛才就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如果陳默今天軟了一步，或者沒能壓住孟慶濤，他張衛國明天就要進局子了。
「張叔，言重了。」陳默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給張衛國，自己也點上一根。「大家在一條船上。船不翻，大家才都有肉吃。」
張衛國狠狠抽了口煙，平復了一下情緒：「以後在紅星廠有什麼事，只要不違法，你一句話，刀山火海張叔也給你蹚！」
「眼下就有一件。」陳默吐出煙圈，「拖輪項目的尾款，盯緊點。我不希望交貨的時候再出什麼么蛾子。」
「放心，包在我身上！」張衛國拍著胸脯保證。
陳默掐滅菸頭，將黑色皮包夾在腋下：「行了，家裡還有一堆事，我得回江城了。」
「這就走？」
「廠里急等著用錢進料。」
陳默轉身走向大門。張衛國站在原地，看著這個年輕人的背影。明明寬闊的肩膀還透著幾分青澀，但落在他眼裡，卻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老連長生了個好兒子啊。
下午四點，漢陽火車站。
陳默買了一張回江城的綠皮車票。隨著火車的一聲長鳴，鋼鐵巨龍緩緩開動。
他靠在硬座上，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長出了一口氣。
孟慶濤這關，算是徹底過了。不僅保住了低價特種鋼的供貨渠道，還借孟慶濤的口，把這筆帳徹底釘死在了「廢舊物資處理」上。以後誰也翻不了案。
更重要的是，經過這一場硬碰硬，他在紅星造船廠徹底立住了威。有了高建國和張衛國的策應，江城精工在軍工系統的外協地位，穩如泰山。
接下來，該回去把那台蘇聯重型搖臂鑽弄活了。
……
夜幕降臨。江城縣。
陳默推開虛掩的院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客廳里亮著昏黃的燈光。
「爸，媽，我回來了。」
廚房裡傳來一陣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李惠珍繫著圍裙快步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默子回來了？怎麼也不打個電話，這大半夜的，吃飯沒？」
「在火車上吃了口墊吧了一下。」陳默放下皮包。
陳國富從裡屋走出來，披著件外套，手裡拿著個旱菸杆。他上下打量了兒子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漢陽那邊……事情平了？」
「平了。」陳默笑了笑，「孟廠長挺通情達理，財務下午就把拖欠的款子打過來了。張叔那邊也沒事了。」
陳國富夾著煙杆的手微微一頓，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沒惹出亂子就好。你這脾氣，太剛，容易折斷。」
「爸，做買賣，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陳默拉開椅子坐下，端起李惠珍遞過來的熱茶喝了一口，「我不剛，人家就把我們當麵團捏了。」
陳國富沒反駁，他知道兒子現在幹的事，早就超出了他這個八級鉗工的認知範疇。
「行了，別一回來就說廠里的事。」李惠珍瞪了老伴一眼，「去，切盤豬頭肉。我去把熱在鍋里的雞湯端來。」
一碗熱氣騰騰的老母雞湯下肚，陳默渾身的疲憊散去大半。家的味道，永遠是最能撫慰人心的。
次日清晨。
陳默騎著摩托車，轟鳴著衝進了江城精工機械廠的大門。
剛停下車，孫大頭就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臉上洋溢著壓抑不住的狂喜。
「默子，你可算回來了！昨天下午四點，銀行那邊來電話了。紅星造船廠的款子，到了！」孫大頭激動得直搓手，「整整十五萬外協加工費，一分不少！」
「淡定點。」陳默拔下鑰匙，「臉盆的產量怎麼樣了？」
「那是槓槓的！三台注塑機二十四小時連軸轉，省里的百貨大樓昨天又追加了兩萬個的單子。供銷社那邊也催著要貨。溫靜正在算帳，這半個月的銷售額，眼看著奔十萬去了！」孫大頭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
陳默點點頭，走向廠房。
車間裡，機器轟鳴。工人們幹得熱火朝天。
溫總工正帶著幾名師傅，圍著那台剛運回來不久的蘇聯Z3080重型搖臂鑽忙碌。這台鋼鐵巨獸已經被拆解了大半，各個部件正在進行清洗和修復。
「溫老。」陳默走過去。
「廠長回來了。」溫愛華直起腰，手裡拿著一塊沾著油污的抹布，「這台蘇制機器底子真是不錯，導軌磨損不大，主軸精度也就是微微偏離。我和老錢商量過了，重新刮研一遍，再換兩套軸承，半個月內就能讓它重新轉起來。」
「辛苦了。」陳默滿意地看了一眼這台龐然大物。有了它，大型工件的鑽孔攻絲將不再是瓶頸，工廠承接大型機械加工的能力將再次躍升。
陳默轉身走進簡陋的財務室。
溫靜正埋頭在一堆帳本和發票里，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看到陳默進來，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陳默，你回來了。」
「嗯。家裡帳上現在有多少能動的現金？」陳默問。
溫靜翻開帳本，快速掃了一眼：「算上剛入帳的船廠款項，扣除材料款和下個月的工資預留，差不多有三十二萬。」
三十二萬。在這個大部分人工資還不到百元的年代，這是一筆足以讓人瘋狂的巨款。
但陳默覺得還不夠。遠遠不夠。
他走到窗前，看著廠房外那片尚未開發的荒地，腦海里浮現出長河實業那條因輕微爆炸而被荒廢的德國自動化生產線。
那才是真正的大殺器。
「孫哥。」陳默轉過身，眼神銳利。
「咋了？又有什麼事？」孫大頭走了過來，問道。
「通知老錢，加大『爭氣爐』的投產測試。另外……」陳默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叫人去買兩箱好台子，明天跟我去省城。我們要去接收『破爛』了。」
孫大頭一聽，頓時便反應了過來，講道。
「看來你小子是等不及了。」
陳默笑了笑，說道。
「能不急嗎，機器一天不到廠里，我就一天不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