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的硬座車廂里瀰漫著汗酸和劣質菸草混合的味道。陳默靠在窗邊，閉目養神。
經過六個小時的顛簸，綠皮火車哐當一聲，停在漢陽站。
出站口人頭攢動。陳默拎著黑色人造革皮包，大步流星走向一輛拉客的偏三輪。
「紅星造船廠，家屬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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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塊！」
陳默扔了三張一塊的紙幣。車子突突突地竄了出去。
下午一點，紅星造船廠西側家屬院。
紅磚樓外牆爬滿枯藤。陳默循著記憶，敲響了三棟二單元201的綠漆木門。
門開了。
張衛國開的門。他穿著起球的灰毛衣，眼眶深陷，胡茬凌亂。比上次見面時老了十歲。
看到陳默，張衛國愣住了，下意識往他身後看了一眼，沒看到陳國富，這才鬆了半口氣，一把將陳默拉進屋。
「砰」的一聲，門關死。
「你小子怎麼這個時候跑來了？我不是托人給你帶話，這段時間別冒頭嗎！」張衛國壓著嗓子，語氣又急又躁。
屋內沒開燈，光線昏暗。桌上菸灰缸里堆成了小山。
「我不來，張叔你這兩天就得停職接受審查了。」陳默不見外，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把皮包擱在桌上。
張衛國苦笑一聲，拉過另一把椅子癱坐下去，摸出一根乾癟的飛馬牌香菸點上。
「你都知道了？」
「查帳，凍結貨款，新官上任三把火。」陳默語氣平穩，「孟慶濤這火，燒得挺旺。」
「何止是旺，他是要連我的根一起刨了！」張衛國狠狠吸了口煙，嗆得直咳嗽。他紅著眼盯著陳默，「老趙一走，他孟慶濤空降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拿採購科開刀。為什麼？採購科油水大，他要換自己的人。特種鋼那批爛帳，平時沒人管，現在成了他手裡最好的刀。幾百萬的材料，當十萬塊的廢鐵賣了。這頂帽子扣下來，我得去扒牢飯！」
張衛國越說越激動，手抖得厲害。
「我進去了不要緊，連累了老連長，我這輩子良心難安。」
陳默看著眼前這個重情重義的中年漢子。上一世，張衛國就是在這場風波里扛下了所有，被雙開，老婆鬧離婚，晚景淒涼。
「張叔，這火燒不到你頭上。」陳默拉開拉鏈，從皮包里掏出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推到張衛國面前。
「這是什麼？」
「情況說明。」陳默用手指點了點紙袋，「裡面寫得很清楚，江城精工機械廠作為個體收廢品的，以一毛二一斤的價格收購了造船廠三號倉庫的廢舊物資。你作為採購科副科長，只是正常履行審批手續，清理擠占庫存的報廢料。至於那些料的實際價值……我一個收破爛的不知道，你一個坐辦公室看帳本的，自然也不清楚。」
張衛國愣愣地拆開文件袋，抽出那幾頁信紙。
一目十行看下去。
「胡鬧！」張衛國猛地拍在桌上，震得菸灰缸一跳。「你這是把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你知不知道孟慶濤要是拿這份口供做文章，你不僅錢拿不到，還要背上侵吞國有資產的罪名！」
「他沒這個機會。」陳默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合同是法務科蓋了章的，過磅單是後勤部簽的字，財務那邊的收據也一分不少。白紙黑字，合理合法。他孟慶濤想翻案可以，去法院告我。」
「法院？」張衛國氣極反笑，「你一個私營廠，拿什麼跟副廳級國企打官司？人家稍微動動手指頭，就能把你擠死。」
「所以我們不打官司。」陳默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水面下卻藏著刀鋒，「我們跟他打進度。」
「進度？」
「軍用拖輪，下半年交船對吧？」陳默盯著張衛國的眼睛，「齒輪是我在做。」
張衛國手裡的煙凝固在半空。
也是在這個大廠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人精，張衛國瞬間反應過來。
軍工訂單，那是死任務，更是政治任務。
「你……」張衛國咽了口唾沫，「你是想拿軍工交期，去頂孟慶濤的脖子？」
「是他自己把脖子伸過來的。」陳默眼神冷硬，「張叔，下午帶我去見個人。你們廠負責拖輪項目的總工程師。」
張衛國猛地站起來。
「見老高？高建國是個死腦筋，只認技術不認人，脾氣比茅坑裡的石頭還臭。孟慶濤上台後，老高的日子也不好過。你找他幹什麼？」
「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借力點。」陳默把菸灰缸往張衛國那邊推了推，「抽完這根，我們就走。把這盤死棋，下活。」
紅星造船廠，二號設計院，三樓最裡面的一間辦公室。
門半掩著，裡面傳來摔圖紙的聲音。
「瞎搞！簡直是瞎搞！這種高頻淬火的大型人字齒輪，國內除了那幾家巨頭廠，誰敢接？他孟慶濤大手一揮，說停就停，進度卡在這裡，年底交付要是出問題，他拿頭去填海嗎！」
一個穿著深藍色確良工裝、頭髮花白的小老頭，正指著辦公桌前的一個年輕技術員破口大罵。小老頭戴著厚如瓶底的老花鏡，脖子上掛著一根軟皮尺。
這就是造船廠的技術泰斗、拖輪項目的總規劃師，高建國。
年輕技術員被罵得抬不起頭，唯唯諾諾：「高總，孟廠長說，那個江城的私營小廠資質不明，加上採購環節有問題，必須重新走招標流程。」
「招個屁的標！半年的招標期，拖輪上的主軸給他在水裡干轉嗎？滾！讓他孟慶濤自己來跟我說！」
技術員如蒙大赦，立刻抱著文件夾跑了，出門時差點撞上正準備敲門的張衛國和陳默。
張衛國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推門進去：「高總工，火氣這麼大呢。」
高建國抬頭，老花鏡後面的眼睛像刀子一樣剜過來。「張衛國？你還沒被停職呢？」
這小老頭說話，確實沾著刺。
張衛國臉一紅：「這不還沒定論嘛。老高，我帶個人來看你。」
他側開身子，把陳默讓了出來。「江城精工機械廠，陳廠長。」
高建國的目光瞬間鎖死在陳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冷笑一聲：「私營小廠的廠長？就是那個毛都沒長齊，敢接我一米五直徑人字齒輪的小子？你來幹什麼？來退合同還是來求情的？」
陳默沒理會他的陰陽怪氣，徑直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來要錢的。」陳默語氣平平。
高建國愣住了。別人見他都是小心翼翼，這年輕後生倒好，比他還橫。
「要錢你去找財務，找孟慶濤！找我一個搞技術的有什麼用！」
「合同凍結了，財務不給結。孟廠長要查帳。」陳默說得雲淡風輕，「本來這事兒也不歸我管。但高總工，有些話得說清楚。我們江城精工不是要飯的，齒輪的毛坯已經上工具機了，刮研走了一半。既然紅星造船廠覺得我們幹不了，這單子我們隨時可以撤。不過……」
陳默頓了頓，眼神銳利。
「從我撤單的那一刻起，國內能接這活兒的，三個月內，你找不出第二家。」
「大言不慚！」高建國猛地拍桌子，「我們造船廠幾十年的基業，找不到人做個齒輪？」
「做得了的，排期在上半年就滿了，沒工夫理你。排得上的，精度達不到DIN5級，上船跑不了一個月就得爆缸。」陳默語速極快，報出了一串數據，「你的拖輪主減速機，最大輸出扭矩是兩萬牛米，齒面接觸疲勞極限要求在1200兆帕以上。國內能達到這個熱處理和光潔度要求，且有現成生產檔期的，只有我們那台剛修復的蘇制重型滾齒機。」
幾句話，直接把高建國釘在原地。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陳默這幾句核心參數一出來，高建國就知道，這小子不是皮包公司的混子，是真懂行的。
高建國的火氣硬生生被壓下去一半。他盯著陳默：「你們真能做到DIN5級？」
陳默從皮包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樣塊，「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這是等比例縮小的試驗件。錢老之前帶隊來視察的時候看過了，親筆給的鑑定。」
高建國一把抓過金屬塊，從抽屜里翻出放大鏡和千分尺。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卡尺滑塊錯動的細微咔噠聲。
十分鐘後。
高建國放下千分尺，深吸了一口氣。鏡面般的切削光澤，嚴絲合縫的研點。挑不出一絲毛病。
「錢老沒看走眼。」高建國摘下老花鏡，語氣終於緩和下來，「東西是好東西。但這事我說不上話。」
「你說得上話。」陳默拿回金屬塊，扔進包里，「孟慶濤敢卡我的錢，是因為他覺得時間還充裕，或者他根本不懂重型設備的加工周期。你是總工，拖輪項目的進度卡在誰手裡，你應該最清楚。」
高建國皺起眉頭：「你想讓我去逼宮？」
「不是逼宮。是陳述客觀事實。」陳默看著他，「拖輪交付延期，這是重大生產事故。孟慶濤新官上任，背得起這個責任嗎？」
高建國沉默了。
「只要高總工明天在調度會上，把交期紅線擺在孟慶濤桌上，把江城精工的不可替代性指出來。我就保證，齒輪準時交付，精度只會比樣塊更好。」陳默站起身，理了理領子。
張衛國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這小子，三言兩語就把高總工變成了自己手裡最鋒利的槍。
高建國盯著桌上的檯曆，半晌，咬了咬牙。
「明天上午十點，總辦調度會。我會把進度表砸在孟慶濤的臉上。」
……
次日。紅星造船廠，行政樓四樓會議室。
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孟慶濤四十多歲，梳著大背頭，臉型消瘦，眼神透著一股凌厲。他端坐在主位，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關於前一任遺留的採購爛帳，特別是三號倉庫那批合金鋼不按報廢流程處理的問題……」
「砰！」
一聲悶響打斷了孟慶濤的話。
高建國把一本厚厚的工程進度冊摔在桌上，臉色鐵青。
「孟廠長，爛帳你愛怎麼查怎麼查，紀委就算把廠抽乾了我也沒意見。但我只問一件事，拖輪主減速機的齒輪，你打算讓它難產到什麼時候？」
全場寂靜，幾名副廠長和科長面面相覷。誰都知道高建國脾氣臭，但沒想到他敢在孟慶濤立威的會上直接開炮。
孟慶濤眉頭微皺，臉色有些難看：「高總，這個問題昨天不是討論過了嗎？江城那家私營廠資質必須重新審查，這是合規流程。齒輪我們可以重新發標包……」
「發招標？你找誰招！」高建國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洛礦？一機廠？人家排期都到明年了！你要等他們，拖輪在船塢里就得多躺半年。海軍的接收函就在我桌上放著，超期一天，你孟慶濤去跟軍代表解釋？」
孟慶濤的臉黑了下來。「高建國，注意你的態度。就算江城精工能做，他們和張衛國私下勾結賤賣特種鋼也是事實。我不能任由國有資產流失！」
會議室門開了。
張衛國大步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一名紀檢辦的幹事。
張衛國沒理會其他人，徑直走到孟慶濤面前，把一份文件遞了過去。
「孟廠長。關於三號倉庫廢料出售的問題，這是江城精工機械廠提交的具體情況說明。」
孟慶濤冷冷地接過文件。只是瞥了幾眼，他的眼神就慢慢變了。
邏輯嚴密，無懈可擊。
對方以收廢品的名義合法購買，所有手續齊全，財務入帳清晰。紙面上這筆交易就是一筆單純的廢舊物資處理。對方更在聲明里直截了當地說明，對物資的「特殊材質」並不知情。
如果走法律程序，紅星造船廠根本拿不出證據證明江城精工「蓄意侵吞」。強行扣帽子，只會惹上一場沒完沒了的扯皮官司。
而最致命的是，高建國剛才砸明牌的話。
如果強行撕毀合同卡住對方，拖輪項目必定延期。這個鍋，確實太大，他孟慶濤背不起。
進退維谷。
孟慶濤把文件放回桌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這個江城精工的廠長……叫陳默是吧？」孟慶濤聲音低沉了一度。
「是。」張衛國回答。
「人在哪兒？」
「在外面走廊等著。」
孟慶濤深吸了一口氣。他本想捏死一個私營小廠來殺雞儆猴，沒想到對方不僅滑溜得像泥鰍，還反手捏住了造船廠的死穴。
「讓他進來。我倒要看看，是個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
張衛國轉身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