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這個規矩，他準備怎麼立？」
周耀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審視的意味。
「你手裡有什麼牌？」
陳默沒猶豫，把包里的四份文件一字排開，跟早晨在周毅辦公室做的一樣。合同。鑑定書。簽收單。紅頭文件。
周耀國逐一翻了一遍，速度不快，但每一頁都看得極仔細。
翻完後，他把文件推回去，靠在藤椅上，盯著陳默看了好幾秒。
「法理上，你站得住。」
陳默沒鬆氣，因為他聽出了「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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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但孟慶濤要翻的不是合同本身，而是合同背後的東西。」周耀國放下搪瓷缸，聲音變沉了，「你那批鋼材——是怎麼出的庫，你比我清楚。」
陳默沒接話。
「小陳。」周耀國把老花鏡放在茶几上，正了正身子，「我幫你，不是因為你精明。是因為你在干正事。但干正事也得有分寸。那批鋼材的口子，到底有多大？」
陳默沉默了三秒。
「出庫單上寫的是廢鐵，一毛二一斤。實際價值……按市價算，差了百倍不止。」
屋裡又安靜了。
周耀國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搪瓷缸的把手。搪瓷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一下，一下。
周曉芸端著兩杯茶進來，看到兩人的表情，輕手輕腳把茶放下就出去了。
又過了半分鐘，周耀國睜開眼。
「你有兩條路。」
陳默看著他。
「第一條，保張衛國。你把鋼材的事包下來，寫一份情況說明，把責任往你這邊攬。就說你以收購廢品名義購買的，張衛國只是正常審批出庫流程，不知道實際價值。這樣他最多是個審查不嚴的處分，丟不了飯碗。」
陳默微微點頭。
「第二條——」周耀國伸出兩根手指，「也是關鍵的一條。讓孟慶濤知道，查你比不查你代價更大。」
「怎麼講？」
「你那個齒輪是不是全國獨一份？」
「不敢說獨一份，但紅星造船廠要想找到第二家能做到同等精度的外協單位，至少得花半年時間往外發招標，而且價格不會比我便宜。」
周耀國嘴角動了動，不算笑，但眼底有一絲讚許。
「那就對了。軍工不比地方，交貨期就是命令。老趙住院前是不是定了交船日期？」
陳默心頭一亮。
老趙——就是那個突發腦溢血的原副廠長——在簽合同的時候親口提過，今年下半年有一批軍用拖輪要交付海軍。齒輪是核心部件，工期卡得死死的。
「孟慶濤再強硬，也不敢耽誤交船。」陳默說出了周耀國沒說的後半句。
「所以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去跟他掰手腕。」周耀國端起茶喝了一口，「而是讓他自己算這筆帳。」
陳默脊背一挺。
老爺子三言兩語，把整盤棋的邏輯給點透了。
「具體怎麼操作，你自己琢磨。」周耀國擺擺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隨意，「老頭子能幫你的，就是一個電話的事。秦懷遠那邊，我打個招呼，讓他把試點文件的效力給你確認了。但張衛國——」
他停了一下。
「那個口子，你自己去堵。」
陳默站起來，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
「周老，謝了。」
「行了，別整這套。」周耀國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那份《參考消息》，「走之前跟曉芸說一聲，那丫頭在廚房剝蒜呢。」
陳默從書房出來，在廚房門口站住了。
周曉芸正蹲在地上剝大蒜，手指尖沾著蒜皮，抬頭看他的表情帶著一絲緊張。
「事情大不大？」
「不小。」陳默沒瞞她，「但能扛得住。」
周曉芸站起來，把蒜皮拍了拍，猶豫了一下，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塞到他手裡。
「茶葉蛋，剛煮的。你眼眶都是青的，路上吃。」
陳默握著那個還帶著溫度的紙包，嗓子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嗯。」
他轉身出了門。
……
下午三點，陳默回到精工機械廠。
廠區里一切如常。新運回來的城東設備已經卸完了，Z3080搖臂鑽被安置在一號車間東側，溫愛華和李師傅正蹲在地上研究底座的安裝方案。另一邊，注塑車間的三台機器嗡嗡地轉著，「未來之家」的塑料臉盆一個接一個從模具里脫出來，碼在推車上等著裝箱。
陳默徑直走進廠長辦公室，反手把門帶上。
孫大頭已經在裡面等著了。他敞著衣領，菸灰缸里戳了七八個煙屁股，明顯坐立不安了好一陣子。
「默哥，你可算回來了。到底出什麼事了？一大早人就沒影了，電話也打不通。」
陳默把挎包扔在桌上，坐下來，接過孫大頭遞來的煙，點上。
「孫哥，你先坐下。」
他用最簡短的話把事情交代了一遍：紅星造船廠換了主管領導，新來的孟慶濤凍結了所有外協貨款，要清查私企合作項目。
孫大頭的臉色一截一截地往下沉。
「還有。」陳默彈了彈菸灰，「張衛國被約談了。查的是鋼材的出庫記錄。」
孫大頭嘴裡的煙差點掉了。
「我操——那批合金鋼？」
「對。」
辦公室里陷入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孫大頭從椅子上彈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圈，一把抓住後腦勺的頭髮：「這他媽要是查出來，不光張衛國得進去，咱們也跑不了！那可是軍工物資——」
陳默把今天的行程一五一十地復盤了一遍。周毅提供的情報，周耀國指的兩條路，以及他自己在路上理清的應對思路。
「第一步，保張衛國。」陳默掰著手指頭，「我來寫情況說明，把鋼材的事攬到自己身上。出庫手續是老張正常批的，他不知道那批東西的實際價值。這條立得住，因為從紙面上看，那就是一堆廢鐵。」
孫大頭急了：「你把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
「我扣，用的是'收破爛'這個身份。」陳默打斷他，「一個收廢品的不知道合金鋼和普通廢鐵的區別，正常不過。而且我當時堅持走的正規財務流程，出庫單、過磅記錄、財務收據，一樣不少。這些東西你當初親眼看著辦的，對不對？」
孫大頭怔住了，慢慢點了點頭。
他想起來了。在紅星造船廠提貨的那天，陳默反覆叮囑所有手續必須走廠里的正式財務通道、蓋公章、留存根。當時他還覺得陳默太謹慎了，現在才明白——這小子從那時候起就防著這一手。
「第二步，讓孟慶濤自己掂量。」陳默的語速加快了，「紅星造船廠今年下半年有一批軍用拖輪要交付海軍，齒輪是我們在做的。孟慶濤把我踢了，他上哪找第二家？從頭招標最少半年，他耽誤得起交船進度嗎？」
孫大頭瞪大了眼：「這個時間差——」
「就是咱們最大的籌碼。」陳默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車間裡熱火朝天的景象，「孟慶濤想立威可以。但立威是要給上面看的，不是拿來砸自己腳的。他凍結貨款、清查資質，做做樣子，行。真要把合同撕了，交船延期的鍋誰來背？」
孫大頭慢慢吐出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摸到了岸邊。
「所以現在不是我們去求他，而是讓他自己來找台階下。」
「差不多。」陳默轉過身，「但是有個前提——技術上不能出岔子。軍工訂單在手上的齒輪，精度必須做到無可挑剔。到時候就算孟慶濤想換人，也得問問錢振華答不答應。」
他按滅菸頭，表情恢復了日常的沉穩。
「從今天開始，軍工件的加工優先級提到最高。溫總工那邊我去說，所有工序的檢驗標準再提一個等級。做到東西交出去的那一天，神仙來了都挑不出一根刺。」
孫大頭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張衛國那邊——」
「我明天去一趟漢陽。」
孫大頭猛地抬頭：「你去？」
「必須我去。」陳默拿起挎包，「張叔是看在我爸面子上幫了這個忙。他出事，我不能當縮頭烏龜。情況說明我今晚寫好，明天當面交給他，讓他知道我不會扔下他不管。」
孫大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來。
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十來歲的年輕人，肩膀上扛的東西比誰都重。
「孫哥。」陳默已經走到門口了，回頭看了一眼，「廠里這幾天就靠你和溫總工了。生產不能停，學徒不能散。臉盆的單子按時出，齒輪的活兒加班干。外面不管刮什麼風，咱們的爐子不能滅。」
「你放心。」孫大頭站起來，咬著後槽牙，「這個家，我給你看住了。」
陳默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他穿過車間，沒有驚動正在忙碌的師傅們。走到注塑車間門口的時候，溫靜正好從裡面出來，手裡抱著一摞帳本。
「陳廠長，你……臉色不大好。」溫靜停下腳步，細眉微蹙。
「沒事，趕路趕的。」陳默隨口應了一句，「最近這幾天的出貨單理一下，軍工件的成本和工時單獨造一本帳。」
「好。」溫靜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多說什麼，但最終只說了兩個字。
陳默走出廠門，天色已經暗了。
三月的江城日短，太陽落得快。遠處的煙囪冒著白煙，路燈還沒亮，天地間是一片鉛灰色。
他騎上摩托車，往家的方向走。
路過鎮口的時候，看到公路邊新豎了一塊大鐵皮牌子，白底紅字寫著「深化改革，敞開大門」。油漆還是新的，亮晃晃的。
陳默看了一眼，沒停，擰了把油門過去了。
回到家，陳國富正坐在堂屋裡修一把舊鋸。他抬頭看了看兒子的臉色，沒問什麼，只說了句：「你媽給你留了飯，鍋里溫著。」
陳默吃完飯，回到房間，拉亮檯燈。
他鋪開信紙，開始寫那份情況說明。
鋼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劃，一筆一畫，落得很重。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過。
措辭要讓張衛國脫身，又不能把自己往死路上逼，要承認「不知情」的事實，又不能留下日後被翻供的把柄。
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
這是一面盾，和一根刺。
寫完最後一行的時候，窗外已經沒了聲響。夜深了，連鄰居家的狗都趴下了。
陳默把三頁信紙吹乾，折好，放進文件袋。
他關了燈，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明天，漢陽。
他得趕到張衛國前面。在孟慶濤的人找上門之前，把這顆雷拆掉。
陳默翻了個身，閉上眼。
黑暗裡，他忽然想起周耀國今天說的最後那句話。
「那個口子，你自己去堵。」
睡意襲來之前，他聽到院子裡陳國富的咳嗽聲。一聲，兩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
凌晨五點二十分，天還沒透亮。江城的清晨帶著刺骨的濕冷。
陳默推開堂屋門。院子裡閃著一點紅色的火星。
陳國富披著那件舊軍大衣，坐在牆根的馬紮上。腳邊丟了三個踩扁的菸蒂。他沒開燈，就這麼隱在暗處。
「爸，你怎麼醒了。」陳默壓低聲音。
「人老了，覺輕。」陳國富撣了撣菸灰，沒抬頭，「出急事了？」
「要去趟漢陽。紅星造船廠那邊換了領導，貨款凍結，之前那批鋼材的事有點麻煩，我得去處理。」陳默沒瞞著，話說得極簡。
陳國富抽了口煙，火光照亮了他布滿皺紋和機油印子的臉卡。「廠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溫老頭和老錢都在，我盯著車間。齒輪的精度，一絲一毫我都不會讓它差。」
這是老鉗工的底氣，也是給兒子的定心丸。
「齒輪是我們手裡的底牌。」陳默緊了緊身上的單排扣夾克，「爸，交期不能誤，但質檢標準再提半級。我要讓人挑不出一根刺。」
「去吧。」陳國富踩滅半根煙，「這世道，只要手裡的活兒硬，神仙也拔不走你的根！」
陳默點頭，不再廢話。他推開院門，跨上本田摩托，一腳踹下啟動杆。
引擎轟鳴，刺破了清晨的寂靜。
陳默把油門擰到底。半個小時後，摩托車停在江城火車站旁邊的國營寄車棚。看車的老頭還沒睡醒，陳默扔了一包大前門過去：「李大爺，車幫我盯著，停兩天。」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