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種人有個特點——不怕得罪人!

  電報紙薄得透光,八個字像烙在眼底。

  陳默把電報折好塞進工裝上衣口袋,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他回頭掃了一眼廠區——卡車還沒卸完,溫愛華正指揮工人用滾槓挪那台Z3080搖臂鑽,孫大頭叼著煙在清點清單。

  「孫哥。」

  孫大頭湊過來,陳默壓低聲音:「我有急事出趟門,廠里你盯著。設備全部入庫,廢料堆不要動,等我回來再說。」


  「回來跟你說。」陳默沒多解釋,翻身跨上那輛本田摩托車,一腳蹬下啟動杆。

  凌晨四點半的江城,街上連條狗都看不見。摩托車大燈在空蕩蕩的柏油路上掃出一道光柱,引擎聲在兩排梧桐樹之間來回彈。

  陳默把油門擰到底。

  春寒沒退乾淨,夜風灌進領口,貼著皮肉往骨頭縫裡鑽。他眯起眼,腦子裡把跟紅星造船廠沾邊的每一條線都翻出來過了一遍。

  張衛國——鋼材渠道。錢振華——技術背書。八十萬軍工合同——命脈。省經委秦懷遠——政策紅線。

  哪條線斷了,都不是小事。

  國道上偶爾有拉煤的大卡車呼嘯而過,柴油尾氣嗆得人直咳嗽。陳默沒停,一路硬頂著風往市里趕。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把摩托車停在市博物館後門的巷子裡。

  門房大爺正蹲在傳達室門口刷牙,嘴角全是白沫,抬眼一看認出了他:「小陳啊?周館長交代了,讓你直接上二樓。」

  樓道里瀰漫著一股舊報紙和樟腦丸混在一起的味道。陳默兩步並作三步上了樓,在走廊盡頭敲了三下門。

  「進來。」

  周毅的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極乾淨。一張老式寫字檯,兩把藤椅,牆上掛著一幅不知誰畫的松鶴圖。桌上擺著那塊瑞士女表——被陳默修好後,周毅一直捨不得戴,拿個玻璃罩子罩著當擺件。

  周毅站在窗前,手裡捏著根沒點的煙。

  他今天沒穿那件標誌性的灰色中山裝,換了件深藍色毛衣,人看著老了好幾歲。

  「坐。」周毅轉過身,指了指藤椅。

  陳默沒客氣,一屁股坐下去,藤椅發出吱呀一聲。

  「周叔,電報我收到了。說吧,出什麼事了。」

  周毅在對面坐下,終於把那根煙點上,狠吸了一口。

  「紅星造船廠原來分管生產的副廠長老趙,三天前突發腦溢血,在醫院搶救了一天一夜,命保住了,但人還沒醒。」

  陳默皺眉:「接班的是誰?」

  「部里從隔壁省一家軍工企業調過來一個人,叫孟慶濤。」周毅彈了彈菸灰,「此人上任第一天,開了四個小時的全廠大會,連夜撤換了三個中層幹部。」

  陳默沒說話,等著下文。

  「他第二天幹的事跟你有直接關係。」周毅盯著陳默的眼睛,一字一頓,「凍結了所有外協配套單位的貨款結算,點名要嚴查與私營企業的合作項目。」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窗外傳來博物館院子裡的鳥叫聲,清脆得不合時宜。

  「合同呢?」陳默開口,聲音很平。

  「孟慶濤的原話是——'把不合規的口子全部堵死'。」

  「錢振華呢?」

  「錢老還在廠里,但孟慶濤上來打的就是新官三把火,老錢目前沒有表態。」

  陳默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敲著藤椅扶手,頻率很快。

  「這個孟慶濤,什麼來頭?」

  周毅掐滅菸頭,聲音又低了幾分:「不是單純的技術官僚。部里某位首長的舊部,作風強硬,對私營經濟介入軍工這一塊,態度一貫是——」

  他沒說完,但意思夠清楚了。

  陳默的手指停住了。

  「還有一件事。」周毅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陳默,「孟慶濤上任後頭一個約談的人,就是採購科副科長張衛國。」

  陳默瞳孔微縮。

  「查什麼?」

  「查此前以'廢鐵'名義低價處理特種鋼材的出庫記錄。」周毅回過頭來,目光裡帶著一絲不忍,「衛國暫時頂住了,但他那邊的手續……你自己清楚,經不起往細了翻。」

  屋裡的空氣像凝固了。

  陳默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腦子裡浮現出那個悶熱的武漢夏天,張衛國拍著桌子說「一毛二一斤,你全拉走」的畫面。孫大頭八輛卡車連夜裝貨,滿載著鉻鉬合金鋼和鈦合金駛向江城的公路。

  那批鋼材,是精工機械廠的命根子。

  而現在,它也可能成為一顆隨時引爆的雷。

  「周叔。」陳默睜開眼,聲音沒有一絲髮顫,「我手裡有幾樣東西,你幫我看看硬不硬。」

  他從挎包里翻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擺在桌上。

  錢振華親筆簽署的技術鑑定書。紅星造船廠法務科蓋章的正式採購合同。首批齒輪通過驗收的簽收單據。省經委秦懷遠名下「技術革新試點」的紅頭文件複印件。

  四份文件,擺了整整半張桌。

  周毅走過來,逐一拿起翻看。

  翻到省經委那份紅頭文件時,他的手明顯停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這些?」

  「合同簽的那天起就存了底。」陳默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涼水,「周叔,孟慶濤可以把未來的口子堵死,但這幾份東西白紙黑字擺在這兒。已簽合同,已交產品,已過驗收。他要是單方面毀約,紅星造船廠自己得擔違約責任。」

  周毅把文件放回桌上,看陳默的眼神變了。

  不是意外,是真正的刮目相看。

  「小陳,我原以為你只是技術好。」周毅坐回椅子裡,「沒想到你在法務上也留了這麼深的後手。」

  「做買賣的,不怕出事,怕出事的時候手裡沒牌。」

  周毅沉吟片刻,主動開口:「錢振華那邊,我可以想辦法聯繫。老錢是技術派,在廠里說話有分量,孟慶濤再硬也不會正面跟他撕。從技術不可替代性的角度保住合同,這條路走得通。」

  陳默點頭:「還有一路,我回江城找周老。」

  「我二哥?」

  「政策層面的事,得從政策層面解決。」

  周毅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

  陳默把文件收回包里,站起來。藤椅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響。

  他走到門口時,周毅突然在身後說了一句。

  「小陳。」

  陳默回頭。

  周毅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隔牆有耳:「張衛國那邊——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孟慶濤查帳查得很細,那批鋼材的出庫記錄經不起細看。」

  安靜了兩秒。

  「我知道。」

  陳默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只剩下他沉穩而快速的腳步聲。

  ……

  從博物館出來的時候,街上已經有了人氣。

  賣早點的推車支在路牙子邊,油條在鍋里炸得滋滋響,白煙裹著面香味飄出半條街。騎自行車上早班的工人裹著棉襖,車鈴鐺叮叮噹噹地響。

  八八年的春天,日子照樣過。

  陳默在路邊攤蹲下來,要了兩根油條一碗豆漿。他已經一夜沒合眼,胃裡空得發酸,但腦子卻前所未有地清醒。

  豆漿燙嘴,他吹了吹,一口一口往下灌。

  旁邊一個穿中山裝的老頭正跟賣油條的大爺扯閒天:「聽說沒?市無線電廠上個月發不出工資了,工人把廠長辦公室的門都堵了。」

  「嗐,如今這國營廠,十家有八家在虧。」

  「可不是。我閨女在紡織廠也兩個月沒見著獎金了……」

  陳默聽著這些對話,默默把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裡。

  時代在變,但大部分人還沒感覺到。

  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漬,騎上摩托車往江城方向折返。

  回程的路上,他把整件事的脈絡徹底捋清了。

  孟慶濤這把火,燒的不只是江城精工一家。所有跟紅星造船廠有合作關係的外協單位都在射程之內。但私營企業是最軟的柿子,捏起來最不費力氣,拿來開刀立威再合適不過。

  問題的核心不是合同本身——白紙黑字在那兒,法理上沒毛病。

  真正的險處在兩件事。

  第一,張衛國的鋼材舊帳。那批鉻鉬合金鋼以「廢鐵」名義出庫,單價一毛二一斤。審計只要稍微認真一查,就能看出實際價值和帳面價值之間有巨大的缺口。這事往小了說是國資流失,往大了說可以上升到刑事責任。

  第二,孟慶濤的真實意圖。這種人新官上任,要的是政績和威信。他不在乎江城精工的齒輪做得好不好,他只在乎通過「整肅紀律」樹立自己的權威。

  所以這一仗,不能硬打。

  硬碰硬,胳膊擰不過大腿。紅星造船廠是部屬軍工企業,層級比縣裡甚至市里都高出一大截。陳默再有本事,在體制內的能量對比面前,就是個螞蟻。

  但螞蟻也有螞蟻的打法。

  上午十一點,陳默回到江城。

  他沒直接去工廠,而是先拐進了鎮上的供銷社。

  「同志,有信封和信紙沒?」

  「兩分錢一個信封,一毛錢一本信紙。」

  陳默買了五個信封,一本信紙,又去隔壁小賣部買了一瓶墨水。

  回到家的時候,李惠珍正在院裡晾衣服。陳念已經上學去了,陳國富不在——估計一大早就去了工廠。

  「默子,你一大早跑哪去了?你爸說你天不亮人就沒了。」

  「辦點事,媽你別操心。」

  陳默進了自己房間,把門關上。

  他坐在書桌前,鋪開信紙,擰開墨水瓶,用鋼筆在紙上快速寫了起來。

  第一封信寫給周耀國。內容簡短,只寫了三件事:孟慶濤其人,合同凍結,請老書記指點迷津。末尾附了一句——「晚輩午後登門拜訪,望周老撥冗。」

  第二封信寫給秦懷遠。措辭更加正式,詳列了省經委批文編號、合同簽署時間和交付驗收記錄,請秦懷遠從行政歸口的角度確認「技術革新試點」是否仍然有效。

  這封信是留底用的——萬一事情鬧大,省經委的表態就是最硬的擋箭牌。

  兩封信寫完,他對著窗戶發了會呆。

  院子裡傳來李惠珍擰衣服的水聲。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信紙上,白得晃眼。

  他把信封裝好、封口、寫上地址。

  第二封信需要發掛號,得去郵局。第一封不用——他下午自己送過去。

  陳默換了件乾淨的衣服,拎著信出了門。

  鎮上的郵局還是那個郵局,綠色油漆斑駁的門臉,櫃檯後面坐著個織毛衣的大姐。

  「掛號信,寄省城。」

  「一塊二。」

  陳默付了錢,看著大姐把信扔進標著「省城方向」的帆布袋裡,轉身出了門。

  下午一點半,他騎摩托車到了縣城。

  周耀國住在縣委家屬院西邊的一棟舊筒子樓里,二樓把頭。門口種了兩盆月季,葉子剛冒出嫩芽。

  陳默上樓敲門。

  開門的是周曉芸。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頭髮別在耳後,看到陳默先是一愣,然後笑了。

  「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找周老有點事。」陳默的表情不像是來串門的。

  周曉芸笑容收了收,側身讓路:「爺爺在書房,你進來吧。」

  穿過狹窄的走廊,書房門半掩著。裡面傳出收音機播新聞的聲音,播音員正字正腔圓地念著什麼「深化改革」的社論。

  陳默敲了兩下門框。

  「進來。」

  周耀國坐在一把老藤椅里,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份《參考消息》。老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軍綠棉襖,腳上踩著黑布鞋,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正拿紅鉛筆在報紙上畫圈。

  「坐。」周耀國頭也沒抬,「曉芸,倒茶。」

  陳默在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來,從包里掏出那封信遞過去。

  周耀國放下報紙,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

  屋裡安靜了足有一分鐘。

  收音機還在響。播音員的聲音在方盒子裡來回打轉,跟窗外冒煙的煤球爐子發出的拔火聲攪在一起。

  周耀國把信紙折好,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鏡。

  「孟慶濤這個人,我聽說過。」

  陳默身體微微前傾。

  「六零年西北工委的,後來調到部機關,一路是踩著政治運動上來的。」周耀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聲音不緊不慢,「這種人有個特點——不怕得罪人,但也不冒無謂的險。他查外協單位不是為了找誰的麻煩,是在新地方立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