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早晚還透著倒春寒的料峭。
精工機械廠內,熱處理車間的「爭氣爐」火光通紅,熱浪逼人。
陳默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工裝,手裡拿著遊標卡尺,正低頭測量剛出爐的一批齒輪毛坯。
「公差控制在三絲以內,老錢的手藝絕了。」陳默放下卡尺,沖一旁的錢國棟比了個大拇指。
錢國棟拿毛巾擦了把汗,哼了一聲:「這算什麼?有了你這套機械溫控裝置,老頭子我閉著眼都能把火候掐准。」
車間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𝓽𝓽𝓴.𝓽𝔀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孫大頭夾著個人造革皮包,滿頭大汗地跑進來,湊到陳默耳邊壓低聲音:「妥了。」
陳默點點頭,帶著他走回廠長辦公室。
「紅陽市那個倒爺叫李二狗,這三天按你說的,每天掐著點給黃偉東辦公室打電話。只談價,不說來看貨,就說資金還差一點點在籌。」孫大頭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半,「把黃偉東吊得死死的。」
陳默拉開抽屜,拿出一盒大前門,扔給孫大頭一根,自己點上一根。
「黃偉東沒起疑?」
「他哪有功夫起疑?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三萬八。」孫大頭吐了口煙圈,咧嘴樂了,「我今天去縣府大院門口蹲了半天,黃偉東那張臉綠得跟菜葉子似的,下班的時候騎著自行車,差點撞電線桿上。」
陳默彈了彈菸灰,目光平靜。
……
此時,江城縣資產辦的辦公室內。
門窗緊閉,屋裡悶熱壓抑,空氣中瀰漫著廉價香菸的焦油味。黃偉東坐在辦公桌後面,襯衫領口敞開,油膩的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腦門上。
桌上的菸灰缸早就滿了,幾個菸頭還冒著余煙。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桌角那個BP機,又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下午五點半。
下班時間過了半小時,BP機一聲沒響。那個滿口答應出三萬八的紅陽老闆,今天一個電話都沒打來。
黃偉東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猛灌了一大口涼茶,火氣卻一點沒壓下去。
「媽的,耍老子?」他重重地把搪瓷缸砸在桌上,茶水濺了一桌。
這三天,他感覺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紅陽老闆的電話一天一個,每次都說錢馬上籌齊,馬上就來簽合同,可就是不見人影。
另一邊,陳默從那天晚上在燒烤攤撂下話後,就人間蒸發了,再也沒找過他。
黃偉東心裡越來越沒底。城東機械廠那批設備放了一年多,風吹日曬,再拖下去,連當廢鐵賣都費勁。上面催著清算結案,他要是把這單生意攪黃了,擔不起這責任。
「不行。」黃偉東猛地站起來,抓起椅背上的夾克衫,「我得去探探這小子的底。」
夜色降臨,江城精工機械廠的大門敞開著。
黃偉東把自行車停在遠處的樹影里,借著路燈昏暗的光,探頭往廠區里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了一跳。
寬敞的廠區里,燈火通明。兩輛解放牌大卡車停在倉庫門口,十幾個精壯工人正喊著號子往車上裝貨。那一摞摞嶄新的塑料臉盆,在燈光下泛著鋥亮的光澤。
更讓黃偉東心驚的是廠房裡傳來的動靜。幾台老舊但保養極好的重型工具機正發出沉穩有力的轟鳴,火花飛濺,幾十個穿著統一工裝的老師傅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這哪裡是個小作坊?這特麼比縣裡好幾個國營大廠都氣派!
黃偉東眼尖,一眼就看到門口負責理貨的那個會計手裡,攥著厚厚一沓大團結,正在跟卡車司機結帳。
那一沓錢,少說也有幾千塊。
黃偉東咽了口唾沫,心裡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粉碎。
紅陽那個連面都不露的老闆靠不靠譜他不知道,但眼前這個陳默,絕對是資金最雄厚、最穩妥的買家。真要把這財神爺放跑了,他腸子都得悔青。
黃偉東咬了咬牙,從陰影里走出來,大步走向廠門。
「哎哎哎,幹嘛的呢?」門衛老李一眼掃到個生面孔,立刻抄起手電筒迎了上去,「找誰?」
黃偉東堆起笑臉,掏出一盒紅塔山遞過去:「大爺,我找你們陳廠長。我是縣資產辦的黃偉東,之前跟他約好的。」
老李上下打量他兩眼,沒接煙:「等著,我喊人。」
兩分鐘後,孫大頭慢悠悠地溜達出來。一看是黃偉東,他心裡暗笑,臉上卻裝出驚訝的表情:「哎喲,黃科長?這大晚上的,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孫廠長,你好你好。」黃偉東一把抓住孫大頭的手使勁搖,「陳廠長在吧?我有點急事找他。」
「陳廠長忙著呢。」孫大頭拿捏著架子,「不過既然是黃科長,來,裡面請。」
孫大頭把黃偉東領進辦公室。
屋裡陳設簡單,陳默正坐在辦公桌後,對著檯燈看一張複雜的機械圖紙。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黃科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陳默沒起身,只是指了指對面的藤椅,「坐。大頭,倒茶。」
黃偉東乾笑兩聲坐下,接過孫大頭遞來的水杯,卻沒心思喝。
「小陳啊,你這廠子搞得烈火烹油的,真是後生可畏啊。」黃偉東先套了個近乎。
「混口飯吃罷了。」陳默把圖紙折起來,壓在菸灰缸下,「黃科長今晚來,是城東廠的設備有眉目了?」
黃偉東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試圖找回點談判的籌碼:「這不,剛接到紅陽市那邊的電話。人家老闆確實有誠意,今天下午已經把價給到三萬九了。」
陳默點點頭,沒吭聲,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
黃偉東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裡直沒底,趕緊話鋒一轉:「但老哥我這人重感情!上次跟你一見如故。我想著,設備賣給外地人也是賣,不如支持本地私人企業。小陳,你要是能出到三萬八,我明天拍板,東西你拉走!」
陳默放下茶杯,突然笑了。
他拉開右手邊的抽屜,不緊不慢地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信紙,扔到黃偉東面前。
「黃科長,看看這字您熟不熟。」
黃偉東疑惑地拿起來只掃了一眼,腦袋「嗡」地一聲,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悶棍。
那是一張收條。
粗糙的原子筆字跡寫著:今收到孫老闆一百元辛苦費,承諾每天準時代打紅陽市買工具機電話,絕不露餡。收款人:李二狗。
落款日期就是三天前。
黃偉東的臉瞬間沒了血色,額頭上的汗珠肉眼可見地冒了出來。他張了張嘴,卻像喉嚨里塞了團棉花,半天沒發出聲音。
底牌瞬間被撕得粉碎。
「三萬九?」陳默靠在椅背上,從兜里掏出大前門,抽出一根敲了敲桌面,「黃科長,這戲唱得挺熱鬧啊。你要是還有別的買家,明早請早。」
「不不不……」黃偉東結巴了,徹底慌了神。他慌忙掏出手帕擦汗,連稱呼都變了,「陳廠長,這……這是個誤會。我這也是為了替國家多爭取點資產流失的挽回率嘛……」
「行了,收起那套官腔。」陳默身體前傾,目光像釘子一樣死死扎在黃偉東臉上,「我沒工夫陪你玩捉迷藏。剛才那張紙,要是出現在縣紀委的桌上,你這個資產辦科長的帽子還能不能戴得穩,你自己掂量。」
黃偉東渾身一抖,徹底崩潰。
他癱在藤椅上,語氣近乎哀求:「陳廠長,高抬貴手。三萬五!就按你說的,三萬五,老哥一分都不多要了!」
陳默掐滅菸頭。「成交。」
沒等黃偉東鬆口氣,陳默緊接著說道:「不過,我有個附加條件。」
「您說,您說。」
「城東機械廠三號倉庫後面有個露天的廢料堆,放的全是沒人要的報廢邊角料和廢鐵疙瘩。」陳默指尖敲著桌子,「那堆廢料,作為這次設備的添頭,白送給我。」
黃偉東愣了一下。
他腦子裡回憶了一下那堆廢料。那是幾年前城東廠搞技術攻堅失敗留下的一堆廢鐵,生了滿地鏽,風吹日曬,連收破爛的都嫌重懶得拉。
這種破爛能當條件?
他怕陳默反悔,急忙點頭:「那堆破銅爛鐵本來就在報廢清單里。送!我馬上叫人把這堆廢舊材料開在轉讓清單的廢品雜項里,白送!」
「痛快。」陳默站起身,沖孫大頭招招手,「孫哥,拿錢。」
孫大頭打開辦公桌下面的鐵皮保險柜,掏出用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三大摞大團結。
「三萬五,點點吧。」
看著桌上實打實的現金,黃偉東狂跳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他抹了把冷汗,連連點頭:「不敢不敢,陳廠長的信譽我信得過。我這就回去起草公函,連夜給你們蓋章,今晚就能去拉機器!」
午夜的微風帶著初春的涼意。
三輛重型大卡車轟隆隆地駛入已經徹底停產的城東機械廠。
陳默打著手電,帶著孫大頭和劉老蔫雇來的十幾個裝卸工,直奔生產車間。
「輕點,這台Z3080重型搖臂鑽可是寶貝,主軸套筒別磕了!」陳默親自指揮著起吊機,將沉重的工具機緩緩放在第一輛卡車的車廂里。
孫大頭拿著清單,借著手電光核對:「臥式銑床一台,牛頭刨床一台,都在這了。默哥,這傢伙翻新出來,咱們廠連外包的粗加工活兒都不用求人了。」
陳默點點頭但沒多說,眼神卻越過車隊,看向了廠區最深處黑燈瞎火的三號倉庫。
「大頭,你在這邊盯著裝車。我去後頭看看。」
陳默提著手電,獨自穿過長滿荒草的過道,來到了三號庫房後面的露天廢料堆。
這裡像一座小山,亂七八糟地堆滿了各種生鏽的齒輪、斷裂的主軸和看不出形狀的鐵疙瘩。長期的雨水侵蝕讓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鐵鏽味。
陳默踩著碎石走上前,手電光在廢金屬堆里緩緩掃過。
突然,一道反常的光澤刺痛了他的眼。
他蹲下身,在一堆爛生鐵下面,扒拉出一塊巴掌大小、顏色灰暗偏藍的金屬塊。
這塊金屬表面沒有半點紅鏽,只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氧化膜。
陳默伸手去拿,觸手極沉,手指敲擊表面,發出清脆緊實的金屬聲。
「果然在這。」陳默嘴角勾起一抹凌厲的笑意。
前世他查閱地方工業志時偶然看到過一段記載。城東機械廠在八十年代初,曾因為想試水軍工特種件配件加工,通過特殊渠道申請下來了兩噸珍貴的鈦合金和少量不鏽鋼耐高溫合金棒料。
但因為廠里技術力量拉胯,加熱溫度沒控制好,導致材料晶粒粗大集體報廢。
這些被國營廠當作垃圾扔在露天廢車場的邊角料,在如今的年代,是市面上拿錢都買不到的超級戰略物資!
陳默把這塊鈦合金殘料塞進兜里。有了這批金屬材料打底,未來面對紅星造船廠那些嚴苛到變態的主軸防腐要求和高溫渦輪零件,江城精工就有了底氣。
凌晨四點。
滿載著工具機設備和一整車「廢鐵」的車隊,浩浩蕩蕩駛入江城精工機械廠。
破曉的晨光撕裂夜幕。
溫愛華披著軍大衣,早早就等在廠門口。當他看到卡車上卸下來的Z3080搖臂鑽和那幾台銑床時,眼睛都直了。
「好東西!全是好東西!」溫總工激動得直搓手,「雖然導軌有磨損,精度掉了,但只要拉回廠里,讓咱們這幫老夥計重新刮研一遍底座基準面,不出半個月,全能滿血復活!」
陳默跳下卡車,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溫總工,這些工具機交給你了。修復計劃列個單子,需要什麼配件直接找孫哥報銷。」
「沒問題,交給我!」
看著廠里生機勃勃的景象,陳默轉頭看向堆在牆角的那堆「廢鐵盲盒」,腦子裡迅速盤算起下一步棋。
資金有了,設備補齊了,人才到位了。
就在這時,一名郵遞員騎著二八大槓停在廠門口。
「陳默廠長是吧?有你的加急電報。」
陳默接過電報,拆開一看,眉頭瞬間收緊。
電報是市博物館周毅發來的,只有短短八個字:「紅星造船,生變,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