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傍晚六點,南門口的老陳燒烤攤支起了爐子。
炭火燒得正旺,羊肉串的油滴在炭上,滋啦一聲冒起青煙,香味順著風飄出去老遠。
陳默換了身半舊的夾克衫,蹬著二八大槓到的時候,攤子前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是附近廠里下班的工人,端著啤酒杯吹牛。
他把車支在路邊,走到攤主面前:「老闆,來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再來兩瓶啤酒。」
「得嘞!」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光著膀子,圍裙上全是油漬,手上動作麻利得很。
陳默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目光在攤子周圍掃了一圈。
沒看見黃偉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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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急,點了根煙慢慢抽,等著。
七點剛過,一個穿著白襯衫、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走過來,熟門熟路地在攤子中間坐下。
「老陳,老規矩!」
「黃科長來啦!」攤主笑呵呵地應了一聲,「二兩二鍋頭,四個下酒菜?」
「對頭!」
黃偉東解開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從褲兜里掏出個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往椅背上一靠,整個人松垮下來。
陳默掐滅菸頭,端起酒杯站起來,走到黃偉東桌前。
「黃科長?」
黃偉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陳默笑了笑:「我姓陳,江城精工機械廠的。聽朋友說黃科長是資產辦的能人,今天特意過來敬您一杯。」
黃偉東的眼神變了變,上下打量了陳默一番。
「江城精工?」他端起酒杯沒喝,而是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沒聽過。」
「小廠,不值一提。」陳默把杯子往前遞了遞,「黃科長日理萬機,不認識我正常。但我認識您——聽說城東機械廠那批設備歸您管,我想過來聊聊。」
黃偉東的手指在酒杯邊緣敲了兩下,突然笑了。
「聊什麼?」
「聊生意。」
黃偉東把酒杯放下,往旁邊的空位上拍了一巴掌:「坐。」
陳默坐下來,沖攤主招了招手:「老闆,給黃科長再加兩個硬菜,算我帳上。」
黃偉東也不客氣,端起酒杯跟陳默碰了一下,仰頭幹了。
「小陳是吧?」黃偉東抹了把嘴,「城東機械廠那批設備,你想要?」
「想。」陳默點頭,「但得看價格合不合適。」
「三萬五,整批打包。」黃偉東伸出三根半手指,「一分都不能少。」
陳默笑了:「黃科長,咱們都是明白人,三萬五這個價——」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有點虛高了。」
黃偉東眯起眼睛:「你什麼意思?」
「我去城東機械廠看過了。」陳默掏出那張設備清單,鋪在桌上,「C630車床兩台,床身導軌磨損嚴重,主軸間隙超標;B665牛頭刨,液壓系統漏油,修起來費勁;M131外圓磨,砂輪主軸軸承座有裂紋——黃科長,這些機器要是成色好,我出五萬都不嫌貴。但現在這個樣子,三萬五?」
他搖了搖頭。
黃偉東的臉色沉了下來。
「小陳,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那批設備是縣資產辦統一估價的,三萬五已經是最低價了。你要是嫌貴,大把人等著要。」
陳默沒接話,只是笑。
黃偉東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話鋒一轉:「你們廠是幹什麼的?」
「機械加工。」
「有多少人?」
「五十來個。」
「註冊資本多少?」
「十萬。」
黃偉東聽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勾起一絲笑。
「小陳,不是我看不起你。」他把杯子放下,「城東機械廠那批設備,可不是你們這種小作坊能吃得下的。光運費就得好幾千,拉回去還得翻新,沒個五六萬打不住。你有這個實力嗎?」
陳默沒說話,從兜里掏出一沓錢,啪地拍在桌上。
「黃科長,這是一萬塊。」他推到黃偉東面前,「我今天帶了三萬現金在身上,您要是願意,咱們現在就能簽合同。」
黃偉東看著桌上的錢,眼皮跳了一下。
但他沒伸手。
「小陳,你這是幹什麼?」他往後靠了靠,「我是國家幹部,你這樣讓我很為難。」
陳默把錢收回來,塞進兜里。
「黃科長誤會了。」他笑了笑,「這錢是定金,不是別的意思。」
黃偉東端起酒杯,沒喝,而是盯著陳默看了好一會兒。
「小陳,我問你一句實話——你到底什麼來頭?」
陳默點了根煙,慢慢吸了一口。
「我就是個開廠的。」
「開廠的?」黃偉東冷笑一聲,「開廠的能一口氣掏三萬現金?小陳,你當我沒見過世面?」
陳默彈了彈菸灰,沒吭聲。
黃偉東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我聽說,前陣子長江實業那檔子事,有個姓陳的小老闆收了一大堆認購證,最後全身而退,還拿走了一條德國生產線。」
他盯著陳默的眼睛:「那個人,是不是你?」
陳默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黃偉東,笑了。
「黃科長消息真靈通。」
黃偉東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猜對了。
「怪不得。」黃偉東靠回椅背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小陳,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陳默沒接話,只是笑著給他倒了杯酒。
黃偉東接過酒杯,卻沒喝,而是轉著杯子,若有所思。
「小陳,既然你這麼有實力,那我也不瞞你。」他放下杯子,「城東機械廠那批設備,不止你一個人盯著。今天下午,紅陽市那邊有個老闆給我打了電話,出價三萬八,讓我先給他留著。」
陳默的眼神冷了一瞬。
「哦?」他彈了彈菸灰,「那黃科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黃偉東伸出四根手指,「四萬,設備歸你。少一分都不行。」
陳默沒說話,只是盯著黃偉東看。
黃偉東被看得有點發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小陳,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我在想一件事。」陳默掐滅菸頭,慢慢開口,「黃科長剛才說,紅陽市那邊有人出價三萬八?」
「對啊。」
「那人叫什麼名字?」
黃偉東愣了一下:「這個……不方便說。」
陳默笑了。
「黃科長,咱們都是明白人,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他往前湊了湊,「紅陽市那邊,根本就沒人給您打電話,對不對?」
「小陳,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陳默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黃科長,今天這頓酒我請了,設備的事,咱們改天再聊。」
說完,他轉身就走。
黃偉東愣了兩秒,猛地站起來:「哎,小陳——」
陳默頭也不回,跨上二八大槓,蹬著車走了。
黃偉東站在原地,看著陳默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臉色陰晴不定。
他摸出兜里的BP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什麼消息都沒有。
他罵了一聲,轉身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一口悶了。
攤主湊過來:「黃科長,那小伙子不吃了?」
「不吃了!」黃偉東把杯子往桌上一頓,「給我再來二兩酒!」
陳默騎車回到精工機械廠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廠門口的路燈壞了一盞,另一盞忽明忽暗,照得地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他把車支在辦公室門口,推門進去。
孫大頭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聽見動靜猛地睜開眼:「回來了?怎麼樣?」
陳默脫下夾克衫搭在椅背上,坐下來點了根煙。
「黃偉東這人,比我想的還滑。」
「怎麼說?」
「他試探我底細,我也試探他。」陳默吐了口煙,「最後他說有人出價三萬八,想抬價到四萬。」
孫大頭一拍大腿:「我就說這幫人沒一個好東西!三萬五不賣,非要四萬?」
「他在詐我。」陳默彈了彈菸灰,「根本就沒有什麼紅陽市的買家。」
「你怎麼知道?」
「他說有人給他打電話,但BP機上一條消息都沒有。」陳默冷笑一聲,「而且他說話的時候眼神飄,明顯是臨時編的。」
孫大頭撓了撓頭:「那你怎麼辦?還買不買?」
「買。」陳默掐滅菸頭,「但不能按他的價買。」
「那你打算怎麼辦?」
陳默沒說話,只是盯著桌上那張設備清單看了一會兒。
「明天你去一趟紅陽市。」
「我去幹什麼?」
「找個人,給黃偉東打個電話。」陳默抬起頭,「就說紅陽市有個老闆看上了城東機械廠的設備,願意出三萬八,讓他留著。」
孫大頭愣了兩秒,突然反應過來,一拍大腿:「你這是——」
「假戲真做。」陳默笑了,「既然他說有人出價三萬八,那我就真給他找個人出三萬八。」
「然後呢?」
「然後我再出三萬九。」陳默敲了敲桌子,「黃偉東這人貪,但膽小。他不敢把價格抬得太高,怕出事。三萬九已經是他的心理底線了。」
孫大頭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
陳默擺了擺手:「別高興得太早,這事還得看黃偉東怎麼接招。」
「那我明天一早就去紅陽市。」孫大頭站起來,「找誰打電話?」
「找個倒爺,給他一百塊錢,讓他照著我說的話念一遍就行。」陳默從抽屜里掏出一張紙,刷刷刷寫了幾行字遞過去,「就說這些。」
孫大頭接過紙看了一眼,笑了:「行,包在我身上。」
他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對了,溫總工今天找你,說是熱處理爐那邊出了點問題。」
「什麼問題?」
「好像是爐溫控制不穩,錢老讓你有空去看看。」
陳默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明天一早就去。」
孫大頭走後,陳默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又點了根煙。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晚上的對話。
黃偉東這人,官場混了十幾年,察言觀色的本事不差。
但他有個致命的弱點——貪。
只要抓住這一點,就能牽著他鼻子走。
陳默睜開眼,掐滅菸頭,鎖了辦公室的門,騎車回家。
路上經過鎮口包子鋪的時候,鋪子已經關門了,鐵門拉下來,上面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明天早上六點開門」。
陳默看了一眼,沒停,繼續往前騎。
回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
陳國富坐在桌前,戴著老花鏡,正在看一本機械手冊。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回來了?」
「嗯。」陳默把車鑰匙放在桌上,「爸,您怎麼還不睡?」
「睡不著。」陳國富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你媽剛才還念叨你,說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來。」
「廠里有點事。」陳默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爸,城東機械廠那批設備,我打算拿下來。」
陳國富的手頓了一下。
「多少錢?」
「三萬五到四萬之間。」
陳國富沉默了幾秒:「你有把握嗎?」
「有。」陳默放下杯子,「那批設備翻新一下,至少能頂十萬塊的新機器。」
陳國富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只是叮囑了一句:「小心點,別讓人坑了。」
「我知道。」
陳默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早在便歇息了。
第二天一早,陳默剛到廠里,溫愛華就走了過來。
「小陳,城東機械廠那批設備,你打算什麼時候拿下來?」
「這兩天。」陳默點了根煙,「溫總工,您幫我算算,那批設備拉回來以後,咱們廠的產能能提升多少?」
溫愛華想了想:「如果全部翻新到位,產能至少能翻一倍。」
「那就值了。」
兩人正說著話,廠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喇叭聲。
陳默轉頭一看,孫大頭開著伏爾加轎車進了廠,車還沒停穩,人就跳下來了。
「成了!」他沖陳默豎起大拇指,「電話打了,黃偉東接了!」
陳默眼睛一亮:「他怎麼說?」
「他一開始還挺警惕,問是誰介紹的。」孫大頭笑得合不攏嘴,「我讓那倒爺說是朋友介紹的,想收一批舊設備,聽說城東機械廠有貨,願意出三萬八。黃偉東當時就說讓他等消息。」
「等消息?」陳默眯起眼睛,「他沒當場答應?」
「沒有。」孫大頭搖頭,「我估計他是想等你再去找他,好抬價。」
陳默彈了彈菸灰,笑了。
「那就讓他等著。」
「啊?」孫大頭愣了,「你不去找他?」
「不去。」陳默掐滅菸頭,「今天不去,明天也不去。」
「那什麼時候去?」
「等他主動來找我。」
孫大頭撓了撓頭:「他會來嗎?」
「會。」陳默轉身往辦公室走,「黃偉東這人,貪心重,但也怕出事。現在有兩個買家,他肯定想把價格抬到最高,但又不敢拖太久,怕夜長夢多。最多三天,他就得主動來找我。」
孫大頭豎起大拇指:「還是你想得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