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這麼快就考慮好了?

  陳默將謄抄好的報告裝進牛皮紙信封,用膠水仔細封好口。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冰涼的椅背上,靜靜地看著桌上那盞昏黃的檯燈。

  燈光下,幾隻小飛蛾徒勞地撞擊著燈罩,發出細微的「噗噗」聲。

  他的腦子裡,也在進行著一場無人知曉的博弈。

  去,還是不去?

  秦懷遠和周耀國,代表的是省里的一股力量。他們找上自己,是因為自己手裡捏著足以撬動長江實業這盤死棋的籌碼——那幾萬張被所有人視作廢紙的認購證。

  他們更看重的,是自己乾淨的出身,沒有和豐城那些盤根錯錯節的利益牽扯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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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次站隊。

  一旦他將這份報告遞上去,就等於將自己和江城精工機械廠,都綁在了周老這艘船上。從此以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一九八九年的風,還遠未到最烈的時候,但已經開始起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來的幾年,潮水的方向會變了又變,無數曾經叱吒風雲的人物,都可能在一夜之間被浪頭打翻。

  他現在這個小廠子,根基太淺,就像一葉扁舟,卷進這種層級的漩渦里,稍有不慎,就是船毀人亡的下場。

  可另一面,機遇也是空前的。

  那條德國自動化生產線,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那是工業皇冠上的明珠,是實現他心中那個「工業母機」夢想的捷徑。

  靠他自己按部就班地發展,要攢夠買這種設備的錢,不知要到猴年馬月。

  現在,機會就擺在眼前。

  代價,是賭上自己的未來。

  陳默緩緩閉上眼睛,旋即睜開了眼。

  賭了。

  求穩,一輩子也就是個富家翁。想做點真正的大事,想讓父母和妹妹過上最好的日子,想讓廠里那幫老師傅的本事有個用武之地,不冒風險,怎麼可能?

  富貴險中求,更何況,他最大的底牌,不是周老,不是秦懷遠,而是他腦子裡領先這個時代幾十年的見識。

  想通了這一點,陳默只覺得渾身一輕,之前那種壓在心頭的沉重感一掃而空。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李惠珍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裡熬著小米粥。陳默洗漱完,也鑽進廚房幫忙燒火。

  「不多睡會兒?昨晚看你屋裡燈亮到半夜。」李惠珍往鍋里添了瓢涼水,隨口問道。

  「想點事,寫了點東西。」陳默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呼」地一下躥高了,映得他臉龐發亮。

  早飯很簡單,小米粥,鹹菜,還有昨晚剩下的白面饅頭。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陳念一邊喝粥,一邊興奮地說著過幾天學校要組織春遊的事。

  陳國富默默地啃著饅頭,吃了一半,忽然抬起頭,看著陳默,冷不丁地問了一句:「昨天孫大頭火急火燎地跑來,是不是廠里又出啥大事了?」

  李惠珍和陳念的說話聲都停了,齊刷刷地看向陳默。

  陳默咽下嘴裡的小米粥,點了點頭,也沒隱瞞:「跟長江實業有點關係。」

  「長江實業?」陳國富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手裡的饅頭也放下了,「我聽人說,那事兒牽扯到省里,水深得很。你收那些廢紙的事,我也聽說了。默子,咱就是個開廠的,踏踏實實幹咱的活,那種事,咱不摻和。」

  他的語氣很嚴肅,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鄭重。

  陳默看著父親眼裡的擔憂,心裡一暖。他知道,父親是怕他年輕氣盛,走了歪路。

  「爸,你放心,我有分寸。」陳默認真地說道,「我不要他的地,也不要他的名頭。我就是看上了他那條被炸壞的德國生產線。咱們廠要發展,離不開好傢夥什。這事兒,周老也知道。」

  聽到「周老」兩個字,陳國富的臉色才稍微緩和了一些,在他心裡,周耀國那樣的人物,就是定海神針。

  他沉默了半晌,重新拿起饅頭,悶聲說了一句:「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但要記住,啥時候都別忘了,咱是靠手藝吃飯的。手裡的活兒硬,到哪兒都餓不死。」

  「知道了,爸。」陳默重重地點了點頭。

  吃完早飯,陳默跟家裡人打了聲招呼,說要去趟縣裡。

  他沒有騎摩托車,而是推著那輛半舊的二八大槓自行車,走出了院子。

  清晨的鎮子,空氣微涼,帶著一股子煤煙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街上已經有了行人,推著車賣早點的,趕著去上工的,處處都是鮮活的生活氣息。

  吃完早點,他跨上自行車,迎著初升的朝陽,朝著縣城的方向騎去。

  春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周耀國的小院裡。

  陳默到的時候,周老正戴著老花鏡,坐在院裡的石桌旁,聚精會神地看一份文件。

  聽到敲門聲,他抬起頭,看到是陳默,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來了?進來坐。」

  周曉芸不在家,院子裡格外安靜。

  陳默將自行車停好,走到石桌旁,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周老。」

  「坐吧。」周耀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然後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懷遠那邊的意思,考慮清楚了?」

  陳默笑了笑,沒有接話,而是從懷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了過去。

  「周老,這是我琢磨了一晚上,寫出來的東西。您先過目。」

  周耀國哦了一聲,眼神里閃過一絲訝異。

  他接過信封,沒有急著拆開,而是掂了掂,然後看著陳默,問道:「想好了?」

  「想好了。」陳默的回答很乾脆。

  周耀國點了點頭,這才不緊不慢地撕開封口,從裡面抽出那幾頁寫得滿滿當當的信紙。

  他看得非常仔細,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在心裡默讀。院子裡一時間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陳默端坐著,沒有說話,心裡卻不像表面那麼平靜。他知道,這份報告裡的每一個字,都將決定江城精工機械廠未來的走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周耀國的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緊鎖。

  當他看到陳默提出的「技術託管」模式時,眼睛裡閃過一道精光。當他讀到那個巧妙的「債務轉化」方案,以及最後那份釜底抽薪的「技術人員安置計劃」時,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終於忍不住露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讚許。

  他看完了,把信紙小心地疊好,重新放回桌上,卻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端起手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

  「不錯,很不錯。」周耀國喝了口茶,才緩緩開口,「思路清晰,切中要害,尤其是繞開了所有權的問題,把一個爛攤子,變成了一個純粹的技術活。小秦要是看到這份東西,肯定會拍案叫絕。」

  陳默心裡鬆了口氣,知道這事兒成了大半。

  「不過,」周耀國話鋒一轉,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陳默,「方案是好方案,但執行起來,可不容易。人心,是最難管的。你這個『技術承包方』的提法很好,但實際上,要想盤活那條線,你非得親自掛帥,當那個說了算的人不可。

  我已經跟小秦提了,只要你點頭,長江實業的牌子可以保留,但裡面的生產事務,可以成立一個獨立的分廠,由你來當這個廠長。」

  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一個國營大廠的分廠廠長,雖然只是分管生產,但在八十年代末,這已經是一個足以讓無數人眼紅的位子,有了這層身份,就等於拿到了護身符,以後辦任何事,都是一路綠燈。

  孫大頭要是聽到這個消息,怕是會激動得三天睡不著覺。

  但陳默,卻在周耀國期待的目光中,輕輕地搖了搖頭。

  「周老,方案我可以出,但這廠長,我不能當。」

  周耀國的動作停住了,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有些意外地看著他:「為什麼?你嫌位子小了?」

  「不是。」陳默的目光清澈而坦誠,「我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我就是個懂點技術的匠人,會擺弄機器,會跟老師傅們打交道。讓我管一個幾十號人的小廠子,還勉強湊合。真讓我去管一個幾百上千人的大攤子,去處理那些複雜的人事,我沒那個本事,也應付不來。到時候,好事也得被我辦成壞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更重要的是,我的根在江城精工機械廠。那個廠子,才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錢。我不想分心。」

  院子裡,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半晌之後,周耀國忽然放聲大笑起來,笑聲爽朗而暢快。

  「哈哈哈……好!好一個『不想分心』!」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在石桌上,看著陳默,眼神里的欣賞幾乎不加掩飾,「你小子,不蠢!知道什麼該拿,什麼不該拿。那些虛名和位子,都是燙手的山芋,看著好看,拿在手裡,早晚得把自己給燙傷了。你能在這個年紀,就看透這一點,了不起!」

  陳默謙虛地笑了笑:「讓您見笑了。」

  「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周耀國大手一揮,顯得心情極好,「這事兒,我會跟小秦講清楚。別的事,讓他們自己頭疼去。」

  說到這,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你小子既然這麼實在,我也不能讓你吃虧。」

  他指了指桌上那個信封。

  「你手裡那些認-購證,我給你做主。只要這個方案能成,那條德國生產線,就用那些憑證給你頂了帳!保證不讓你再往裡多掏一分錢!」

  這個承諾,如同一道驚雷,在陳默耳邊炸響。

  不掏一分錢,用一堆不到一萬塊收來的「廢紙」,換一條價值上百萬外匯的德國自動化生產線?

  陳默的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他預想過最好的結果,但也沒想到,周老會給出這麼一個石破天驚的承諾。

  他猛地站起身,對著周耀國,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周老!」

  這一躬,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周耀國坦然地受了他這一禮,擺了擺手:「謝什麼。你也是在為國家解決難題。回去吧,等我消息。把你的廠子先管好,那才是你的根本。」

  「是!」

  陳默應了一聲,轉身走出小院。當他跨上自行車,騎行在灑滿陽光的大街上時,只覺得渾身的每一個毛孔都透著舒暢。

  陳默騎著車,一路哼著小曲回到了鎮上。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通往鎮西亂葬崗的那條土路。

  還沒到地方,遠遠地就聽見了農機修配廠里傳出的「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機器的轟鳴聲。

  這聲音,在此刻的陳默聽來,比什麼音樂都悅耳。

  他推著車走進廠區,眼前的景象讓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新招來的三十個學徒,正由各個老師傅帶著,有的在練習銼削,有的在學習看圖紙,有的在給零件去毛刺,一個個都幹得有模有樣。

  孫大頭看到陳默回來,他眼睛一亮,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

  「我的好兄弟,你可算回來了!怎麼樣?周老那邊怎麼說?」他壓低了聲音,一臉的緊張和期待。

  陳默停好車,看著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樣子,故意賣了個關子:「不怎麼好。」

  「啊?」孫大頭的臉瞬間就垮了,「沒談攏?我就說,那玩意兒燙手……」

  「周老說,廠長不讓我當了。」陳默慢悠悠地說道。

  孫大頭一愣,隨即一拍大腿:「不當好啊!不當就不當!那種地方,咱們不去!……不對,」他忽然反應過來,狐疑地看著陳默,「你小子是不是在耍我?」

  陳默哈哈一笑,不再逗他,把周老的意思簡單扼要地說了一遍,最後重點強調了那句「用認-購證頂帳,不花一分錢」。

  孫大頭聽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先是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然後一把抓住陳默的胳膊,使勁晃了晃。

  「你再說一遍?不……不花錢?」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對,不花錢。」陳默肯定地答道。

  孫大頭猛地一跺腳,激動得滿臉通紅,「你這是去要飯的嗎?你這是直接把人家的鍋都給端回來了啊!這……這跟白撿有什麼區別!」

  他的大嗓門引得周圍的工人都看了過來。

  陳默趕緊拉著他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小點聲!這事兒還沒最後定,別嚷嚷得人盡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