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他是太聰明了,看得太通透了!

  「你……你小子……」孫大頭一把摟住陳默的肩膀,壓低了嗓門,興奮得臉上的肉都在抖,「走!必須走!今晚我請客!鎮上新開了個烤串攤子,羊肉串!剛從內蒙運來的羊,咱哥倆必須好好喝幾杯!不,喝一晚上!」

  陳默看著他那副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的樣子,笑著點了點頭:「行,不過這事兒在廠里,一個字都不能漏出去。等那條線真的拉到咱們廠里,再慶祝不遲。」

  「懂!我懂!」孫大頭連連點頭,臉上的興奮勁兒卻怎麼也壓不住,「我現在就去安排,晚上咱哥倆不醉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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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孫大頭風風火火跑開的背影,陳默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

  與此同時,江城縣,周耀國的小院裡。

  春日的陽光暖融融的,給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鍍上了一層金邊。

  石桌旁,周耀國對面,坐著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人,正是秦懷遠。

  秦懷遠的手裡,正拿著陳默寫的那份報告。

  他已經看了足足有半個小時,期間一言不發,只有鏡片偶爾反射出的光芒,泄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周耀國也不催他,自顧自地用杯蓋撇著茶沫,神態悠然。

  終於,秦懷遠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將那幾頁紙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仿佛那不是幾張紙,而是什麼稀世珍寶。

  「周老,我服了。」秦懷遠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語氣里滿是感慨,「之前聽您說起這個年輕人,我還有些不以為然,覺得不過是有些小聰明。現在看了這份東西,我才知道,什麼叫眼光,什麼叫格局!」

  他指著那份報告,聲音里透著一股難掩的激動:「思路清晰,切中要害!尤其是這個『技術託管』的提法,簡直是神來之筆!他完全繞開了最敏感的所有權歸屬問題,把一個燙手的山芋,一個誰都不敢碰的爛攤子,硬生生變成了一個純粹的技術難題。高明!實在是高明!」

  周耀國笑了笑,呷了一口茶:「這小子,腦子確實轉得比別人快一些。」

  「何止是快一些!」秦懷遠讚嘆道,「這份報告,拿去給省里那些經濟專家看,都未必能寫的這麼透徹,這麼有操作性。他不僅提出了解決方案,連後續的人員安置、利益分配、風險規避都考慮得一清二楚。這是個人才,一個帥才啊!」

  說到這裡,秦懷-遠的神情變得鄭重起來:「周老,您之前提的那個建議,我看完全可行。長江實業那個爛攤子,就應該讓這樣有本事、沒背景、思路活的年輕人去闖一闖。我回去就跟上面提,讓他來當這個獨立分廠的負責人,專門負責生產這一塊!」

  聽著秦懷遠慷慨激昂的話,周耀國卻慢悠悠地放下了茶杯,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懷遠啊,你先別高興得太早。」

  「嗯?」秦懷遠一愣,「周老,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個廠長,」周耀國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人家不願意當。」

  「什麼?」秦懷-遠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扶了扶眼鏡,滿臉的不可思議,「不願意當?為什麼?這可是國營大廠的負責人,有了這層身份,以後做什麼事都方便。他……他嫌位子小了?」

  周耀國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報告,輕輕點了點:「他不是嫌位子小,恰恰相反,他是太聰明了,看得太通透了。」

  秦懷遠瞬間明白了過來。

  他腦海里閃過陳默提出的那個「技術託管」方案,方案里陳默把自己定位成一個純粹的技術承包方,只負責修機器、帶隊伍,拿走該拿的回報,絕不碰觸任何跟行政、人事有關的東西。

  這份清醒,這份定力,遠比那份精彩的報告本身,更讓人心驚。

  「他……他是在避嫌,也是在自保。」秦懷遠喃喃自語,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欣賞,有欽佩,也有一絲後生可畏的感慨,「知道什麼該拿,什麼不該拿。這個年紀,能有這份心性,了不得啊!」

  「是啊,」周耀國點頭,眼中也滿是讚許,「那些虛名和位子,對別人來說是登天的梯子,在他看來,卻是燙手的山芋。他很清楚,自己的根在哪裡。」

  秦懷遠沉默了。他徹底明白了周耀國為什麼如此看重這個年輕人。這不僅僅是才華的問題,更是一種洞悉世事的智慧。

  「既然他不願意,那就算了。」秦懷遠嘆了口氣,隨即又道,「不過,這樣也好。一個純粹的技術專家,一個沒有任何官方身份的合作者,反而更能讓某些人放下戒心。這事兒,我去跟上面溝通。」

  周耀國點了點頭,話題一轉,聲音沉了下來:「那長江實業背後那些事,上面打算怎麼處理?」

  提到這個,秦懷遠的臉色也嚴肅了起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茶,才緩緩開口:「還在查。線索很亂,牽扯的人不少。不過……總要有人出來,把這個責任扛下來。」

  雖然他沒明說,但周耀國已經聽懂了。

  找個替罪羊。

  院子裡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風吹過槐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一聲無奈的嘆息。

  ……

  夜裡,陳默和孫大頭找了個街邊新開的烤串攤子。

  幾張矮桌,幾個馬扎,一個長方形的炭火爐子,上面鋪滿了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孜然和辣椒粉的香氣混合著炭火的煙火氣,在微涼的夜風裡飄出老遠。

  「來,兄弟,走一個!」孫大頭舉起搪瓷缸子,裡面是剛從旁邊小賣部打來的散裝啤酒,泡沫豐富。

  陳默也舉起缸子,跟他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噹啷」聲。

  一口冰涼的啤酒下肚,再配上一口外焦里嫩、油香四溢的羊肉串,白天積攢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真他娘的過癮!」孫大頭又擼下一大塊肉,吃得滿嘴是油,「默子,你說,等那條德國線拉回來,咱們是不是就能造汽車了?」

  陳默被他這天馬行空的想法逗笑了:「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就想著造汽車了?先能把軋鋼廠和船廠那兩個大傢伙的活兒干好,就燒高香了。」

  「嘿嘿,我這不是激動嘛。」孫大頭撓了撓頭,「你說那幫省里的大人物,真能讓你白撿那麼大一便宜?」

  「不叫白撿。」陳默又喝了一口啤酒,目光落在跳動的炭火上,「我幫他們解決了最頭疼的善後問題,還盤活了那條死線,他們給我點甜頭,各取所需罷了。再說了,周老的面子,比什麼都值錢。」

  孫大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不再糾結這個問題,專心致志地對付起面前的肉串和啤酒。

  酒過三巡,孫大頭的舌頭也大了,摟著陳默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說道:「兄弟……你說,咱這廠子,以後……以後能幹多大?」

  「能幹多大,不取決於我,也不取決於你。」陳默看著他,認真地說道,「取決於咱們廠里那幫老師傅的手藝,能有多硬。」

  ……

  第二天一早,陳默回到廠里時,發現氣氛有些不對。

  新建的熱處理車間門口,圍了一圈人,錢國棟、溫愛華、還有他父親陳國富都在,幾個人正對著剛砌好的新爐子,激烈地爭論著什麼。

  「不行!絕對不行!」錢國棟的聲音最大,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用肉眼看火色來判斷溫度,那叫『估』,不叫『控』!咱們幹的是精密加工,差之一厘,謬以千里!淬火溫度差個十幾度,零件的性能就完全是兩碼事!這種土辦法,我絕不同意!」

  「老錢,話不能這麼說。」溫愛華在一旁勸道,「咱們以前在老廠子,不都是這麼幹的嗎?經驗到了,八九不離十。」

  「那是以前!以前咱們有什麼好鋼?有什麼高精度的要求?」錢國棟一擺手,吹鬍子瞪眼,「現在陳廠長搞來了這麼好的軍工鋼,咱們要乾的是軋鋼廠和船廠的活兒,那都是國之重器!還用老一套,不是糟蹋東西嗎?我這張老臉可丟不起!」

  陳默走了過去,問道:「錢師傅,溫總工,出什麼事了?」

  看到陳默過來,錢國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拉著他就往爐子前走:「廠長,你來評評理!爐子是建好了,可怎麼精確控制溫度,成了大難題!沒有高精度的溫控設備,我這熱處理車間,就是個擺設!」

  陳默看向那巨大的爐膛,心裡瞬間明白了。

  這確實是個致命的問題。

  1989年,國內根本買不到後世那種精準的數位化溫控儀表。

  大型國營廠或許有蘇聯或者東德進口的設備,但也都是些傻大黑粗的機械式儀表,精度和可靠性都堪憂,而對於熱處理這門「火中取鐵」的藝術來說,溫度就是一切。

  「我想用鉑銠熱電偶,但是咱們沒地方買。就算買到了,配什麼儀表來顯示和控制?這都是問題。」溫愛華在一旁補充道,眉頭緊鎖。

  陳國富也沉默地抽著煙,他雖然是鉗工,但也知道熱處理的重要性,這是決定零件最終性能的關鍵一步。

  車間裡一時間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看著陳默,等他拿主意。這是一個純粹的技術壁壘,靠人脈、靠膽識都無法解決。

  陳默圍著新爐子走了一圈,腦子裡飛速地運轉著。數位化PID控制肯定沒戲,連最基礎的晶片都沒有。但人類在沒有電子技術的時代,同樣創造了無數精巧的自動控制裝置。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車間角落裡一個廢棄的鐵盒子上,那是以前農機修配廠淘汰下來的一個老舊蘇式恆溫箱。

  他心裡一動,一個大膽的想法浮現出來。

  「錢師傅,溫總工,」陳默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如果,我們能造一個不依賴電,純機械的,但精度能達到正負五度的溫控裝置,能不能解決問題?」

  「純機械?精度正負五度?」錢國棟第一個跳了起來,滿臉的不信,「廠長,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什麼樣的機械結構,能有這麼高的精度?」

  溫愛華也投來疑惑的目光。

  陳默沒有直接解釋,而是走到那個廢棄的恆溫箱前,讓兩個學徒把箱子抬了過來。他打開鏽跡斑斑的箱門,從裡面拆出了一個核心部件——一根螺旋狀的雙金屬片。

  「各位師傅請看,」陳默舉起那根金屬片,「這是利用不同金屬熱脹冷縮係數不同的原理製成的。溫度升高,它會朝一個方向捲曲,溫度降低,又會恢復原狀。這個動作雖然微小,但如果我們用一套精密的槓桿系統,將這個微小的位移放大幾百倍甚至上千倍,用它來控制爐子的風門和燃料供給,是不是就能實現自動控溫?」

  他的話音剛落,溫愛華和錢國棟的眼睛瞬間亮了。

  「差動式槓桿放大機構!」溫愛華失聲叫道,「我怎麼沒想到!利用槓桿原理,理論上確實可以將位移無限放大!」

  「你的意思是……咱們自己造一個『機械溫控器』?」錢國棟也反應了過來,呼吸變得急促。這個思路,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圍,卻又在理論上完全可行。

  「對。」陳默點了點頭,目光堅定,「不僅如此,我還有一個想法。咱們可以做一個巨大的差動輪,用兩種不同材質的金屬杆作為輪輻,輪子的轉動,直接聯動風門。這樣一來,結構更穩定,控制也更線性。」

  他一邊說,一邊撿起地上的粉筆,在水泥地上迅速畫出了一個草圖。一個巨大的輪盤,連接著複雜的槓桿和齒輪,最終通向爐子的風門。整個設計精巧、嚴謹,充滿了工業機械的美感。

  看著地上的草圖,幾位老師傅都呆住了。他們仿佛看到了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正在被賦予一顆純粹由齒輪和槓桿組成的、能夠自動調節呼吸的機械心臟。

  「天才……簡直是天才的設計!」錢國棟激動得渾身發抖,他看著陳默,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和狂熱,「只要能把這東西造出來,別說正負五度,我保證能給你控制在正負三度以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