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白菜豬肉燉粉條,配上剛出鍋的白面饅頭。
李惠珍的手藝談不上多精湛,但用料足,燒得火候也夠,吃起來格外香。
飯桌上,陳念嘰嘰喳喳地講著學校里的趣事,李惠珍和陳國富聽得認真,時不時插一句話,臉上滿是笑意。
只有陳默,扒拉著碗裡的飯,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哥,你怎麼不吃肉啊?」陳念夾了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顫顫巍巍地想往陳默碗裡放。
陳默回過神,笑了笑,把自己的碗遞過去:「吃,正想著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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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富抬眼皮看了他一下,沒說話,只是悶頭喝了一口酒。
吃完飯,李惠珍收拾碗筷,陳國富又坐回院子裡,擺弄他那收音機。
陳默幫著把桌子擦乾淨,跟父母打了聲招呼,就回了自己屋。
他拉開書桌前的椅子坐下,從抽屜里拿出幾張乾淨的信紙,又把那支英雄牌鋼筆灌滿了墨水。
窗外,夜色漸深,鄰居家傳來了模糊的電視聲,是《西遊記》的配樂,混雜著小孩的笑鬧。
陳默擰亮了桌上的檯燈,昏黃的光暈灑在信紙上。他沒有立刻下筆,而是閉上眼睛,將今天在那個四合院裡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都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秦懷遠的審視,周耀國的提點,還有那句「你敢接嗎?」。
他知道,那不僅僅是一句試探。那是上頭的人在找一把能捅破僵局的刀。而他,因為手裡那幾萬張認-購證,又恰好懂些技術,被推到了刀口上。
接,還是不接?
接下整個長江實業,對一九八九年的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一步登天的機會。但陳默很清楚,那不是餡餅,那是烙鐵。他現在的體量太小了,冒然去碰那個幾千人的大攤子,只會被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和積重難返的弊病活活耗死。
他要的,自始至終,只有那條德國生產線。
想通了這一點,陳默睜開眼,眼神變得清澈而堅定。
他提筆,在信紙的頂端,一筆一划地寫下幾個字:《關於盤活長江實業閒置生產線的幾點構想》。
他沒用那些假大空的詞,寫的全是實打實的東西。
第一,人員剝離。將原長江實業的技術人員,根據能力,擇優成立一個獨立的技術小組,專門負責生產線的修復和運轉。薪酬與產出掛鉤,打破大鍋飯。
第二,資產託管。他,陳默,或者說江城精工機械廠,並不謀求生產線的所有權。他提議由省里出面,將這條線以「技術改造」的名義,委託給他的廠子進行修復和管理。所有權還是國家的,他只拿修復費用和後續產出分成。
第三,債務轉化。他手裡那幾萬張認-購證,不要求兌付現金。他願意將這些憑證,全部折算成對生產線的「投入」,用來支付修復期間的人工和材料。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他要在這份構想里,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只做一個純粹的、埋頭幹活的技術承包方。他要把所有的風險,都擋在「國家資產」這塊牌子後面。
就在他寫到關鍵處,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自家的院門被「砰砰砰」地拍響。
「陳默!陳默!在家嗎?」是孫大頭那標誌性的大嗓門,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激動和焦急。
陳默放下筆,皺了皺眉。這麼晚了,他跑來幹什麼?
陳國富已經起身去開了門。
「叔,默子呢?」孫大頭一步跨進院子,腦袋探頭探腦地往屋裡瞅。
「在屋呢,咋了?火燒眉毛了?」陳國富看他那猴急的樣子,沒好氣地問。
孫大頭嘿嘿一笑,搓著手,直接就往陳默屋裡闖:「有點急事,找他聊聊。」
他一頭扎進屋,看見陳默正坐在書桌前寫東西,一把就將門給帶上了,還探頭往外看了一眼,一副做賊的樣子。
「我的好兄弟,你今早去幹啥了?」孫大頭壓低了聲音,但那股子興奮勁兒怎麼也藏不住,「是不是?是不是為了長江實業那事兒?」
陳默看著他滿臉放光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這消息傳得可真快。
他把信紙折好,收進抽屜,然後站起身,對孫大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外面。
孫大頭會意,立刻閉上了嘴。
「出去走走。」陳默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院子。陳國富坐在院裡,看著他們的背影,搖了搖頭,繼續擺弄他的收音機。
夜裡的鎮子很安靜,大部分人家都已經熄了燈。兩人順著通往河邊的小路慢慢走著,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到底怎麼回事?你快跟我說說,急死我了!」一離開家,孫大頭就憋不住了。
「省經委的秦同志,周老介紹的。」陳默言簡意賅。
「省經委!」孫大頭倒吸一口涼氣,腳步都停了,「那可是管著咱們全省廠子的大官啊!他找你幹啥?是不是看上咱們的臉盆了?」
「不是臉盆。」陳默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月光下,他的眼神很平靜,「是為了我手裡那些認購證。」
孫大頭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他們肯定也知道那玩意兒有用!怎麼樣?他們要收回去?給多少錢?」
「他們不收。」陳默搖了搖頭,「他們想讓我,用這些憑證,去把長江實業那條德國生產線給盤活。」
孫大頭先是沒反應過來,隨即眼睛瞪得像銅鈴,呼吸都粗重了。
「盤……盤活那條線?讓咱們去?」他一把抓住陳默的胳膊,激動得手都在抖,「我的天爺!陳默!那是德國的自動化生產線啊!要是能讓咱們拿到手,咱們的廠子……不,咱們就不是廠子了,咱們就是江城,不,是全省的頭一份啊!」
他語無倫次,已經開始暢想未來的宏圖偉業了。
陳默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直到孫大頭自己慢慢冷靜下來,才發現陳默的表情有些過於平靜了。
「你……你怎麼一點都不激動?」孫大頭奇怪地問。
「好事,是天大的好事。」陳默開口了,聲音在夜裡顯得很清晰,「但也是個燙手的山芋。」
「燙手?這有啥燙手的?白送上門的富貴啊!」孫大頭不解。
陳默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孫哥,你想想,長江實業為什麼會倒?真的是因為那場爆炸嗎?那背後牽扯了多少人,多少事,你我都不知道。現在省里的人找上我,不是因為我陳默有多大本事,是因為我乾淨,沒跟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沾邊,又恰好手裡捏著一把能開門的鑰匙。」
「他們是想讓我去做那條鲶魚,去把那潭死水攪渾。可你想過沒有,水攪渾了,鲶魚自己也可能被裡面的大魚給吞了。」
孫大頭臉上的興奮慢慢褪去,眉頭緊鎖,他聽懂了。
「你的意思是……這裡面的水很深?」
「不是深,是渾。」陳默糾正道,「大頭,這不光是拿一條生產線那麼簡單。一旦我們接了這個活,就等於在這盤棋上,站了隊。我們被綁在了周老,還有那個秦同志的船上。往後,船要是走得穩,我們跟著吃肉。可萬一哪天風向變了,起了大浪,我們這種沒根基的,就是第一個被扔下船去餵魚的。」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從頭到腳澆在了孫大頭的身上。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被巨大的利益沖昏了頭腦。現在被陳默這一點撥,他瞬間清醒了過來。
他想起了紡織廠里那些複雜的派系鬥爭,想起了那些因為一句話站錯隊就被打壓得一輩子翻不了身的老師傅。
跟那些比起來,長江實業這潭水,只會更深,更險。
「那……那怎麼辦?」孫大頭臉上的血色都退了些,聲音也小了,「要不,咱不摻和了?把那些憑證賣給他們,換筆錢走人?」
「晚了。」陳默搖了搖頭,「從我開始收那些憑證的時候,就已經入局了。現在想走,走得掉嗎?只會讓兩邊的人都覺得我們不識抬舉。」
孫大頭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和陳默,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鋼絲。
他看著一臉平靜的陳默,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他這個兄弟,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算計到了今天這一步?
「那你……打算怎麼辦?」孫大頭的聲音有些乾澀。
陳默轉過身,望著遠處河面上朦朧的月色,沉默了片刻。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輕輕說道,「秦同志讓我寫個章程出來。那我就寫一個最好的章程。一個只談技術,只談產出,不談其他任何東西的章程。」
之後又和孫大頭聊了幾句,他便回了家。
……
第二天一早,陳默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出現在了江城精工機械廠。
他昨晚幾乎一夜沒睡,將那份《構想》反覆推敲修改,直到天快亮才最終定稿。
他沒有直接去找孫大頭,而是先繞到了後院新蓋的熱處理車間。
車間裡,錢國棟正帶著兩個徒弟,圍著那座剛砌好的新爐子敲敲打打。陳國富也在,他拿著個水平尺,正仔細地校對著爐門的平整度。
「爸,錢師傅。」陳默走過去,遞上兩根煙。
陳國富接過煙別在耳朵上,頭也不抬地繼續幹活:「這麼早?」
「過來看看。」陳默把煙遞給錢國棟,「錢師傅,這爐子,怎麼樣了?」
「主體差不多了,就剩下最後的耐火泥封層和風道調試。」錢國棟點上煙,美美地吸了一口,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再有三天,就能點火烘爐了。你小子從哪兒弄來的那本古書?裡面那個『回龍式』煙道的設計,真他娘的是絕了!熱量在爐膛里能多繞三個圈,比我以前在廠里設計的,起碼省三成煤!」
陳默笑了笑:「老祖宗的智慧。」
他跟錢國棟和自己父親聊了幾句技術上的細節,看著兩位加起來超過一百歲的老匠人,像孩子討論新玩具一樣,為了一個風門的角度爭得面紅耳赤,陳默心裡那點因為高層博弈帶來的浮躁,忽然就沉靜了下來。
這才是他的根。
無論上面的人怎麼想,怎麼斗,只要他手裡有這些頂尖的匠人,有這能造出別人造不出的好東西的本事,他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錢。
離開熱處理車間,陳默才回到了廠房角落裡,那個用木板隔出來的、所謂的「廠長室」。
他拿出昨晚寫好的稿紙,又找了幾張乾淨的信紙,工工整整地謄抄了一遍。他沒用任何華麗的辭藻,通篇都是最樸素直白的大白話,講的是怎麼拆解設備,怎麼評估損傷,怎麼修覆核心部件,怎麼重新組織人力,怎麼計算產出和分配。
他提出的核心,是一種後世非常成熟的「技術託管」模式。
江城精工機械廠,不出錢,不占股份,只出技術和人。他們作為「技術承包方」,全面負責德國生產線的修復、運營和維護。而生產線的所有權,以及所有的對外關係,依舊屬於「長江實業」這個國有招牌。
作為回報,江城精工機械廠,將獲得生產線未來五年純產出額的百分之四十。
這在當時,是一個極具顛覆性的想法。它巧妙地繞開了所有權這個最敏感的問題,把一場複雜的資產重組,簡化成了一個純粹的技術服務合作。
最妙的是,陳默還在方案的最後,附上了一份「技術人員安置計劃」。他提議,從原長江實業數千名技術工人中,選拔出最頂尖的一百人,組成修復團隊。這些人,在修復期間,由江城精工發放補貼,修復完成後,優先留任,待遇比照江城精工的正式師傅。
這一招,等於是在釜底抽薪。他不僅要拿機器,還要把操作機器的頂尖人才,一併挖過來。這既是給省里解決了一個人員安置的大難題,也為自己未來的發展,儲備了最寶貴的人力。
他把謄抄好的報告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疏漏,才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用膠水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