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懷遠聽完陳默的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
屋裡靜得只能聽到炭火偶爾炸開的細微聲響,周耀國端著茶杯,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陳默。
「你這腦子,長得跟一般人不一樣。」秦懷遠終於開口了,語速依舊不快,但裡面的審視少了幾分,多了些探究,「別人盯著那地方,是看中了那塊地皮能蓋家屬院,或者看中了那塊招牌能去銀行拿錢。你倒好,盯著一堆被炸過的鐵疙瘩。」
陳默笑了笑,把茶杯端起來,沒急著喝,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熱:「秦同志,地皮再好,那是死錢。牌照再響,要是沒東西支撐,也就是張紙。那條德國生產線是咱們省頭一份,雖然炸了,但底子還在。要是能修好,往後咱們這兒的精密件加工,就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了。」
秦懷遠靠在椅背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那你打算怎麼拿?光靠那一萬張認購證?那是債,不是權。真要清算起來,你排在最後頭。」
「所以我沒打算硬搶。」陳默把杯子放下,目光清亮,「我的想法是,跟接手的人談個條件。他們要地,要名,我要實。我可以用手裡的這些憑證,換取對那條生產線的全權處置。甚至,我可以幫他們把這個爛攤子理順。」
秦懷遠來了興致:「說說看,怎麼個理順法?」
陳默在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前世他見過太多這種老廠子的死法,也見過不少成功的法子。他把那些複雜的道道兒揉碎了,用最通俗的話講了出來。
「長江實業現在最大的難處不是沒錢,是人太多,爛帳太雜。」陳默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得把不相干的活計全砍了。以前他們連手套、拖把都自己做,那是養閒人。得把核心的東西留著,剩下的讓外面的人去干。第二,那些欠下的爛帳,不能指望一次性還清,得拿往後的進項抵。第三,也是最要緊的,得把那條德國線轉成『技術合作』。名義上還是廠子的,但幹活的人、管帳的人,得由懂行的人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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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懷遠聽得仔細,眉頭漸漸舒展開。陳默說的這些,跟現在上頭琢磨的那些大方向不謀而合,甚至更細,更穩。
「你就不怕那些被砍掉活計的人鬧事?」秦懷遠問到了點子上。
「鬧事是因為沒飯吃。」陳默很乾脆地回答,「只要把那條線轉起來,多出來的進項足夠養活那些真正幹活的人。至於那些只想混日子的,給他們一筆安家費,讓他們去干別的。現在的世道,只要肯出力,在街邊擺個攤子也能活人,沒必要非得死守著一個空殼子。」
陳默心裡清楚,前世很多廠子就是被那些「社會包袱」給拖死的。他現在的計劃,是把優良的東西剝離出來,讓它輕裝上陣。
「你考慮得很周全,各方面都想到了。」秦懷遠看向周耀國,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老首長,您真是給我介紹了個了不得的人物。這哪像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這心思,比那些幹了半輩子的人都老辣。」
周耀國哈哈大笑,很是開心,把蓋碗往桌上一擱:「不然我火急火燎叫你來幹什麼?我這雙眼,看人還沒走過眼。這小子雖然現在是一身油污,但心裡的溝壑深著呢。」
陳默沒敢插嘴,只是謙虛地坐著。他知道,這番話之後,自己在秦懷遠心裡的分量已經變了。
秦懷遠轉過頭,再次看向陳默。這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絲長輩看晚輩的欣賞,也多了一絲上位者的威壓。
「陳默,你這麼聰明,肯定也看見了長江實業背後的那些事兒。」秦懷遠的聲音壓低了些,指了指窗外,「那地方現在不光是個廠子,還是個燙手的山芋。有好幾雙眼睛在盯著,有想藉機立功的,也有想趁亂撈一把的。這裡面的水,比你看到的深得多。」
陳默心裡一緊。他知道秦懷遠指的是什麼。八九年初,正是風雲變幻的時候,各方的想法都不一樣。長江實業這件事,確實是個縮影。
「我就是個修機器的,不想摻和那些複雜的事。」陳默實話實說,語氣很誠懇,「我只想把那條線弄回來,給我的精工機械廠添點家底。至於別的,我沒那個心,也沒那個力。」
秦懷遠看出了陳默眼裡的謹慎,笑了起來。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試探。
「要是讓你去接手長江實業,不光是那條線,是整個攤子,你敢接嗎?」
這話一出,屋裡的溫度仿佛都降了幾度。陳默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他知道,這是一個巨大的機會,也是一個足以讓他粉身碎骨的陷阱。
陳默沒說話。他感覺到秦懷遠的目光像兩把錐子,要把他看透。
接手整個長江實業?這在一九八九年簡直是天方夜譚。那是一個幾千人的大廠子,雖然現在停了產,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如果接了,他就成了這省里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怎麼,不敢?」秦懷遠放下杯子,語帶戲謔。
「不是不敢,是不想。」陳默抬起頭,語氣平穩,「秦同志,我現在那個精工機械廠,雖然小,但每一塊磚、每一顆螺絲釘都是我自己的。我說了算,大傢伙兒心往一處使。長江實業不一樣,那是幾千個家庭,是幾十年的老積弊。我去了,那是掉進泥潭裡,光是應付那些瑣碎的人情往來,就能把我這輩子耗幹了。」
陳默說的是大實話。他有前世的記憶,知道這種規模的變革有多難。在那個人心浮動的年代,稍有不慎就會背上罵名。
秦懷遠沒生氣,反而點了點頭:「清醒。難得你在這個年紀,面對這種誘惑還能這麼清醒。很多人聽見能管個幾千人的大廠,眼珠子都紅了。」
周耀國在一旁也插話道:「我就說這小子穩當。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也知道什麼東西能拿,什麼東西不能碰。」
秦懷遠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窗邊。外面下起了細雨,落在院子裡的青磚上,激起一層淡淡的水霧。
「長江實業不能就這麼爛下去。」秦懷遠背對著陳默,聲音有些沉重,「那裡面有咱們省最先進的設備,有幾千個頂尖的技術人員。要是讓他們去街上賣紅薯,那是咱們的失職。但現在的法子都試過了,派了三個工作組進去,一個比一個頭大。最後都灰溜溜地回來了。為什麼?因為他們只懂管人,不懂幹活。」
他轉過身,看著陳默:「我們需要一個懂技術、有頭腦,還沒那些陳腐念頭的人去撕開一道口子。陳默,我不是讓你去當那個廠長,我是想讓你去當那個『救火的』。」
陳默心裡明白,秦懷遠這是在尋找一種新的嘗試。在這個特殊的年份,很多事都在摸索。
「秦同志,如果您是想讓我去幫著把機器修好,把活計帶起來,我陳默義不容辭。」陳默站起身,語氣堅定,「但如果是讓我去坐那個辦公室,去管那些婆婆媽媽的事,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秦懷遠笑了,指著陳默對周耀國說:「看看,這小子還在跟我討價還價。」
「有本事的人都這脾氣。」周耀國笑呵呵地回了一句。
屋裡的氣氛緩和了不少。邱明遠進來換了次熱水,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陳默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的細雨。此時的江城縣城,還沒多少高樓大廈。街上偶爾傳來的自行車鈴聲,混著遠處副食品店裡飄出來的鹹菜味兒。這種濃郁的年代感,讓他有一種恍若隔世的真實感。
「行了,今天不逼你。」秦懷遠重新坐下,「你的那個計劃,回頭寫個詳細的東西出來。不用那些大道理,就寫怎麼動刀子,怎麼讓機器響起來,怎麼讓那些幹活的人拿到錢。寫好了,讓明遠給我帶過去。」
「好。」陳默應了下來。
「還有,你手裡那些認購證,拿穩了。」秦懷遠叮囑道,「那是你的籌碼,也是你的護身符。有人要是想低價從你手裡收,你就告訴他,這東西已經在省經委掛了號了。」
陳默心裡一暖,這是秦懷遠在給他撐腰。有了這句話,趙鐵柱或者那個還沒露面的王德發,就不敢隨便動歪心思了。
「謝謝秦同志。」
「謝我就不必了。把活兒干好,別丟了周老的臉。」秦懷遠站起身,看了看表,「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回省里了。老首長,您留步,別送了。」
周耀國也沒客氣,坐在椅子上擺了擺手:「走吧走吧,別耽誤你干正事。」
秦懷遠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陳默一眼:「陳默,你那個精工機械廠,有空我去看看。看看你那些『爭氣號』到底有多爭氣。」
「隨時歡迎。」陳默挺直了腰杆。
秦懷遠走後,屋裡剩下了陳默和周耀國。
周耀國看著陳默,眼神里滿是欣慰:「小子,今天這關你過得不錯。秦懷遠這人眼界高,能讓他開口誇人,不容易。」
「都是周老給的機會。」陳默誠懇地說。
「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的。」周耀國擺擺手,「你那個計劃,回去好好寫。別怕步子大,現在就是需要這種新想法。你要是真能把長江實業那條線弄活了,往後這江城,沒人能攔得住你。」
陳默點頭,心裡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他得趕緊回去,把那個計劃做得更完善。不僅要拿設備,還得把那些真正有本事的技術人員拉到自己船上來。
陳默從四合院出來的時候,周曉芸站在院門口,正低頭踢著路邊的石子。看見陳默出來,她眼睛一亮,趕緊迎了上來。
「談完了?我爺爺沒難為你吧?」周曉芸上下打量著陳默,像是怕他少了塊肉。
陳默笑了,心裡那股子緊繃的勁兒鬆了下來:「沒,周老請我喝了頓好茶,還認識了位大人物。」
「那是秦叔叔,他以前是我爺爺的部下,人挺嚴肅的,但心腸不壞。」周曉芸並排跟陳默走在巷子裡。
「看得出來。」陳默點頭。
兩人走得很慢。巷子裡的青磚地面有些濕滑,陳默下意識地護在周曉芸外側。路邊有戶人家正在做飯,煤球爐子的煙氣鑽進鼻孔,伴隨著刺啦一聲,那是熱油下鍋的聲音。
「陳默,你真的要去管長江實業嗎?」周曉芸突然問,聲音有些小。
「不全是管。是想辦法讓它重新動起來。」陳默看著遠方,「那是個大傢伙,弄好了能頂起江城的半邊天,弄不好了,就是個大火坑。」
「我相信你一定能弄好的。」周曉芸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在我眼裡,好像沒什麼機器是你修不好的,也沒什麼難事能難住你。」
陳默看著她清亮的眼神,心裡動了一下。在這充滿變數的時代,能有這麼一份沒來由的信任,彌足珍貴。
「借你吉言。」陳默笑了笑。
送走周曉芸,陳默沒回工廠,而是直接回了家。
他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把腦子裡那個關於長江實業的計劃理順。
回到家,陳國富正在院子裡修那台舊收音機,李惠珍在廚房裡忙活。陳念坐在小馬紮上,正對著那本舊字典認字。
「哥!你回來了!」陳念跳起來,撲到陳默懷裡。
「嗯,今天在學校聽話嗎?」陳默揉了揉她的頭。
「聽話!老師還誇我字寫得好呢。」陳念仰著小臉,滿是驕傲。
陳默從口袋裡摸出兩塊大白兔奶糖塞給她,陳念歡天喜地地跑開了。
陳國富抬頭看了陳默一眼,見他身上還穿著那身油膩的工作服,皺了皺眉:「去哪兒了?一下午沒見人。」
「去見了個長輩,談點事。」陳默沒細說。
「嗯。先去洗洗,準備吃飯。」陳國富沒多問。他現在對這個兒子是既放心又有些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