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省經委的!

  廠門口停著一輛黑色伏爾加轎車,車頭擦得鋥亮,京A開頭的牌照在下午的陽光底下白晃晃的。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車旁邊,三十五六歲的樣子,個頭不高,戴副金絲邊眼鏡,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腳上是一雙擦得乾乾淨淨的黑皮鞋,整個人站在那兒,跟這個灰撲撲的廠區格格不入。

  陳默走過去,對方已經迎了上來。

  「請問是陳默陳廠長?」

  口音帶著一股京腔,客氣但不卑不亢。

  「我是。您哪位?」

  中年男人伸出手來,握了一下:「免貴姓邱,邱明遠。周老以前的學生。」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陳默跟他握了手。

  「邱同志,您這是——」

  「周老讓我來接您。」邱明遠笑了笑,「說想請您去喝杯茶。」

  陳默愣了一下。

  周耀國請他喝茶?上次元宵節才見過面,那會兒說的是認購證的事,當時已經談妥了,周老答應幫忙從中斡旋。按理說沒這麼快又有新動作。

  而且——開著京牌的車來接?

  這排場不對。

  「周老有什麼事嗎?」陳默問。

  邱明遠沒直說,只是笑著把車門拉開了。

  「去了您就知道了。周老等著呢,我出來之前他特意交代,讓我趕緊把人接過去,別耽擱。」

  陳默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工作服上全是油漬,袖口一圈黑印子,頭髮里還夾著鐵屑,左手指甲縫裡全是切削液的殘渣。

  「您等我兩分鐘,我回去換件衣服。」

  「不用不用。」邱明遠擺了擺手,語氣很誠懇,「周老說了,您什麼樣來就什麼樣,不用講究這些。他原話是——'那小子要是穿得乾乾淨淨的來,那才不是他了。'」

  陳默聽出來了,這話確實是周耀國的口氣。

  他想了想,沒再堅持。能讓周老專門派人來廠里接,還是從省里來的人,說明事情不小,也等不得。

  「行,走吧。」

  陳默彎腰鑽進車裡。邱明遠替他關上門,自己繞到另一邊上了副駕。

  前排還有個司機,四十來歲,穿一件軍綠色的棉襖,手擱在方向盤上,沒回頭。

  「走吧。」邱明遠沖司機說了一句。

  車子發動了,引擎聲很輕,轉彎的時候平平穩穩的。陳默坐在后座上,看著窗外的廠區往後退。

  車間裡的老師傅們已經圍到門口來了,一個個伸著脖子往外看。學徒工小趙趴在窗戶上,嘴巴張得老大。

  溫靜也在人群里,手上還攥著一支筆,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車子拐出廠區大門,上了柏油路。

  路兩邊是光禿禿的楊樹,枝丫上還掛著沒化乾淨的殘雪。路面有些地方結了薄冰,司機開得很穩,不快不慢。

  車裡暖和。陳默靠在座椅上,這種蘇聯產的伏爾加轎車他在前世見過不少,皮座椅硬邦邦的,彈簧不太好,但在一九八九年的內地,能坐上這種車的人,非富即貴。

  「邱同志在哪個單位?」陳默開口問。

  「省委。」邱明遠轉過頭來,笑容很職業,「做調研工作的,說白了就是跑腿寫材料。」

  陳默心裡記下了這個信息。省委政策研究室——這個位置不顯山不露水,但離決策中心近,能在那裡工作的人,要麼是有真本事的筆桿子,要麼是有靠山的。

  邱明遠主動說是周老的學生,那就是後者為主,前者也差不了。

  車子經過鎮口的十字路口。路邊有個賣糖葫蘆的老大爺,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面前支著一根草把子,上面插滿了糖葫蘆,紅彤彤的山楂在陽光底下亮得晃眼。

  兩個穿棉褲的小孩蹲在旁邊看,手揣在袖筒里,眼睛盯著糖葫蘆不動。

  陳默忽然想起陳念。早上出門的時候,陳念跟他說想吃糖葫蘆。他說等放學回來買。現在他被人接走了,今天大概趕不上去接她了。

  得找人跟家裡說一聲。

  「邱同志,能不能在前面路口停一下?」

  「怎麼了?」

  「跟家裡人交代一句,不然我媽該著急了。」

  邱明遠轉頭看了看司機,司機微微點頭,車子靠邊停了下來。

  鎮口的供銷社門口有個公用電話,一毛錢打一次。陳默下車,翻了翻口袋,摸出一枚硬幣。

  他想了想,沒打家裡——家裡沒裝電話。

  他撥了工廠辦公室的號碼。

  鈴響了三聲,溫靜接的。

  「餵?江城精工——」

  「是我。」

  「廠長!你被接走了?到底什麼事?大家都在——」

  「沒事。有個朋友請我喝茶,可能晚一點回來。你幫我跟我家裡說一聲,今天我不去接陳念了,讓我媽去。」

  溫靜那邊安靜了一兩秒。

  「好。我一會兒就去。」

  「還有,今天下午李師傅那邊的粗銑如果做完了,讓他把工件放好,別著急進下一道。等我回來再定。」

  「我記下了。」

  「行了。掛了。」

  陳默放下電話,回到車裡。

  車子重新啟動。

  過了鎮子,上了通往縣城的國道。路況好了不少,柏油路面雖然有些坑窪,但比鎮上的土路強多了。

  邱明遠從前面的儲物格里拿出一個鐵皮暖壺,倒了一杯熱茶遞給陳默。

  「路上喝點,暖暖。」

  茶是好茶,茉莉花茶,一股子香氣飄出來。陳默接過來喝了一口,燙。

  「邱同志,我就直說了。」陳默放下杯子,「周老讓你來接我,到底是什麼事?」

  邱明遠轉過身,看了他一眼,眼鏡片後面的眼神很認真。

  「陳廠長,有些事我在車上不好說。但我可以告訴你一點——這次不光是周老想見你,還有別人。」

  「誰?」

  邱明遠沒回答,轉回頭看著前方的路。

  「到了您就知道了。」

  車裡安靜下來。

  陳默端著茶杯,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冬天的莊稼地里一片枯黃,遠處有幾戶人家冒著炊煙,灰白色的煙柱筆直地升上天空——今天沒什麼風。

  他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最近的事。

  長河實業?

  最可能的就是這個。上次周耀國答應幫他斡旋,利用認購證作為籌碼換取那條德國生產線。如果對面已經有人接盤了,那後續的談判就得加快。

  王德發。

  那個名字又浮上來了。前世的記憶里,這個人是在八九年春天正式接手長河實業的。算算時間,差不多就是這兩個月的事。

  如果周老急著叫他過去,很可能就是因為——接盤的人已經浮出水面了。

  還有一種可能。

  邱明遠說「不光是周老」。

  那個「別人」是誰?

  陳默把幾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周毅?不至於。馬遠航教授?李援朝?更不至於。

  他想到一個可能性——

  省里的人。

  邱明遠自己就是省委政策研究室的。他來接人,不太可能只是替一個退休老幹部跑腿這麼簡單。

  車子進了縣城,穿過主街,兩邊是低矮的門面房,理髮店、裁縫鋪、修鞋攤子。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一輛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去,冒著黑煙。

  車子沒在縣委大院門口停,而是拐進了一條窄巷子,七拐八拐,最後停在了一個不起眼的四合院門前。

  門上沒掛牌子。

  兩扇木門半掩著,門口站著一個穿舊軍裝的老頭,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正喝水。看見車來了,老頭把缸子往門墩上一擱,過來拉開了門。

  邱明遠下車,替陳默開了車門。

  「陳廠長,到了。請。」

  陳默下了車,看了一眼這個院子。

  普通的青磚灰瓦,院子裡種了兩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幹上掛著幾條紅布條——過年時候系上的,還沒摘。

  正房的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光。

  陳默聞到了一股茶香。

  不是茉莉花茶,是六安瓜片。

  這個味兒他認。前世在考古隊的時候,隊長就好這一口。

  「進去吧。」邱明遠在前面帶路,推開了正房的門。

  ……

  門一推開,一股暖氣撲出來,混著茶香和老舊木頭的味道。

  正房不大,二十來平方,靠牆擺了一排舊式書櫃,塞滿了書。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張八仙桌,桌上一套紫砂茶具,熱氣從壺嘴裡往上冒。

  周耀國坐在八仙桌旁邊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個青花蓋碗,正低頭吹茶。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扣子繫到了最上面一顆,腰板挺得很直。

  桌子對面還坐著一個人。

  五十歲出頭,瘦高個兒,臉頰上的顴骨很突出,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穿一件灰色的毛料中山裝,胸前口袋裡別了兩支鋼筆。

  陳默進門的時候,兩個人同時抬頭看過來。

  周耀國放下蓋碗,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來了。」

  兩個字,不緊不慢的。

  陳默喊了一聲:「周老。」

  「坐。」周耀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陳默走過去坐下了,他注意到對面那個瘦高個兒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掃,從頭到腳——看了他滿是油漬的工作服,看了他指甲縫裡的黑泥,看了他肩膀上搭著的那塊擦了半天也沒擦乾淨的抹布。

  陳默把抹布從肩膀上拿下來,疊了一下揣進口袋裡。

  周耀國沒介紹對面那個人,而是先給陳默倒了杯茶。

  「喝口茶。六安瓜片,今年新的,老朋友寄來的。」

  陳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真好,入口清甜,回甘很足。

  「謝謝周老。」

  「嗯。」周耀國把茶壺放下,看了對面那人一眼,然後轉向陳默,「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秦同志,秦懷遠。省經委的。」

  省經委。

  陳默腦子裡嗡了一下。

  省經委,全稱省經濟委員會。在一九八九年的行政體系里,這個部門管的是全省的工業和經濟運行——大到國營大廠的資源調配,小到鄉鎮企業的審批備案,都在它手底下。

  這個位置的人,是能決定一個工廠生死的。

  「秦同志好。」陳默站起來,伸出手。

  秦懷遠握了一下他的手。手掌很乾,骨節很硬。

  「坐,不用客氣。」秦懷遠的聲音不高,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周老提起你好幾次了。說你是個干實業的人。」

  「周老抬舉了。」

  「我不抬舉誰。」周耀國在旁邊插了一句,「我說的都是實話。」

  秦懷遠看了陳默兩秒鐘,沒再寒暄,直接開口了。

  「陳默同志,我今天來,是想了解一個情況。」

  「您說。」

  「長河實業,你手裡現在有多少張認購證?」

  這個問題來得直接,一點彎都沒繞。

  陳默心裡一動,但臉上沒變。

  他轉頭看了周耀國一眼。周耀國端著蓋碗,微微點了一下頭。

  這個動作的意思很明確——說實話。

  陳默放下茶杯。

  「上萬張。具體數字我記不太清楚,大概一萬出頭。」

  秦懷遠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一萬張。」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是。」

  「這些認購證,你是什麼時候收的?」

  「票崩之後。市場上沒人要了,我讓人去收的。」

  「花了多少錢?」

  「不到一萬塊。平均下來,一張不到一塊錢。」

  秦懷遠沒說話,盯著陳默看了好幾秒。

  陳默坐在那兒,沒躲他的目光。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心虛,越坦然越好。

  「你收這些東西,目的是什麼?」秦懷遠問。

  這個問題才是關鍵。

  陳默想了一下措辭。

  「秦同志,我說句大實話。長河實業那個廠子我不感興趣——它的地皮、廠房、牌照,跟我沒關係。我也吃不下,沒那個本事。」

  「那你收它的認購證做什麼?」

  「我看上了它裡面的一條設備。」

  秦懷遠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麼設備?」

  「一條德國進口的自動化生產線。出事之前剛裝好,還沒正式投產就炸了。但生產線本身沒受太大影響,核心部件還在。」

  「你怎麼知道核心部件還在?」

  「我打聽過。」陳默說,「爆炸點在鍋爐房那邊,離生產線主車間有一百多米。主車間的屋頂塌了一部分,但設備是落地安裝的,鋼結構保護層沒被破壞。」

  秦懷遠的手指停了。

  他轉頭看了周耀國一眼。周耀國不動聲色,端著蓋碗喝茶。

  「你想用認購證換那條生產線?」秦懷遠問。

  「不是換。」陳默說得很仔細,「我知道將來會有人接盤長河實業。不管是誰接,他要的是廠子的招牌和地皮,不是那些舊機器。接盤的人要清理資產、重新規劃,那些設備對他來說是包袱——留著占地方,拆了還得花錢。」

  「所以你想在善後階段,把那條生產線以處理廢舊物資的名義拿走。」

  陳默點頭。

  「認購證是我的籌碼。到時候善後的人需要有人出面收拾爛攤子,我拿著這些憑證,可以作為債權人身份參與進去。不多要,就要那些他們看不上的舊鐵。」

  秦懷遠沉默了一陣子。